我是同人瘾者 – BIE 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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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发布的《与瘾共处》让我反思了自己:不碰那些药,从未抽过烟,酒精摄入量在正常范围,对照 Wikipedia 对成瘾的定义——“一种重复性的强迫行为,即使这些行为已知可能造成不良后果的情形下,仍然被持续重复”,我没对任何事物或现象成瘾。

除了一个东西:同人文

对同人文成瘾就是一种成瘾行为(behavior addiction)。成瘾行为的标志是一个循环:1. 做某事;2. 在做某事中经历了负面影响;3. 有意或试图不再做某事,至少不要做到对自己产生伤害的程度;4. 不管如何,又做了。

和毒瘾一样,同人瘾有可能引起大脑的变化。但和毒瘾、赌瘾等不一样,同人瘾不会直接对身体或主体的经济能力造成伤害,你可以说这是一种软性的瘾。因此,它也常常被忽视。但同人瘾暗暗带来的消极影响可不少。

当我这个多年同人女脑洞大开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对同人文成瘾、并了解到确实有“同人瘾 / fanfic addiction”一说后,决定通过了解这个瘾症来了解自己,并尝试自我疗愈。

很抱歉地通知您,有瘾了

是三件小事让我意识到自己对同人文成瘾了:

一,在飞机起飞断网前,我会争分夺秒下载几篇同人文。即使我可能会睡过一路,但必须确保有个简单的愉悦文本在我手中。

二,某一天凌晨两点,我在 club 里蹦得正狂,手机一响,收到了订阅作者的更新提示。于是 120 BPM 的舞池中出现“一女子在众冷酷亚逼中为纯爱故事流泪”的诡异场景。

就是在这样昏暗又闪晕人的环境中,欣赏了一篇催人泪下的纯爱同人

我和朋友自嘲我是在舞池中阅读同人的第一人。但也可能不是第一人,因为同人成瘾的朋友太多了,他们可以不顾导师或老板发的消息、假装未读,但 24/7 死守着其他“老师”们的更新动态。

三,无论是周一还是周六,无论爬上床的时间是十一点还是一点,无论当天我 CP 的 tag 下有无更新,睡前,我都要打开同人创作网站浏览至少一个小时。如果当天没有新文,就做旧文的文本细读,又一次。

这是虔诚的睡前祷告仪式,是童年枕头故事会的成年版自主延伸,是不管当天过得多糟心,也能拥有七小时好梦的唯一可信赖保证。别的青年人床头放纸巾是为 XX 后收拾用,而我床头的纸巾,用以拭去我为 CP 美丽爱情流下的眼泪。没有纸巾就拿被子的一角,每个同人女的被子上总有一角属于同人的眼泪。

还有更多同人成瘾的非临床表现:两三天忘了关注 CP 的新闻动态,但是不可以一天不翻同人;刚读完 CP 的新闻,下一秒就开始想他们该如何腻歪,或是设想他们要去哪个平行宇宙里重塑罗曼蒂克史;开了专门的同人 review 博客,甚至有个同人金句剪贴本,还在上学时喜欢带着它……

沉迷阅读不是坏事,同人文也不是糟粕之物(不接受任何反驳),但是“阅读同人”成瘾确实是非常棘手的事。一旦着迷对象给人带来的不仅是单纯的愉悦,还有难以忽视的消极影响时,你就知道,这不妙了。

危机重重的同人女

在 Google 上搜索“同人瘾/fanfic addiction”,能得出五百多万的搜索结果,这勉强给成瘾同人女带来了一点“你不是一个人”的安慰。

当我们在歌颂同人文如何解放了创造力、打破传播媒介的垄断、同人社区是人人平等的乌托邦社区的同时,也感知到了沉迷同人带来的副作用。

“我沉迷于同人文,它完全掌控了我的生活”——朋友,你永远不会独行

有人称在沉迷同人后不爱社交,现生社交圈变小了;有人说,因为经常熬夜看文,所以睡眠时间骤减、生物钟混乱;有人表示感觉自己受同人圈 peer pressure 影响,创作压力增加了消极情绪……

还有以同人瘾治疗为主题的、名为“同人瘾康复 / Fanfiction Addiction Recovery”的网站。网站类似互助小组,鼓励并指导同人瘾者戒除,分享戒除成功或正在戒除中的故事。很可惜它在 2018 年就停更了,它不知道有多少同人瘾者需要它。

网站罗列了多条“同人瘾”的不良影响,以下仅举 5 条:

  • 睡眠剥夺:熬夜或通宵阅读同人小说,睡眠时间减少,引发情绪不佳、工作表现低下。

  • 社交孤立:将用于社交的时间用于阅读同人文,忽视建立线下社交。

  • 缺少其他爱好:除了同人文以外,对其他事情难以提起兴趣。

  • 记忆力下降:脑子里充满了同人文,塞不下别的记忆。

  • 理想化关系:抱着同人文中的关系进入真实人际交往中,所以容易失望。

  • ……

巧了,每一支箭都精准射向我被同人支配的心脏

我在小学时就开始阅读同人,但到了高中,自己开始创作后才萌生出成瘾的苗头。和只阅读、不创作不一样,产粮能够强化你的社群参与感与情感依赖。当然,也能带来更多的忧愁:出道即巅峰、再也回不到第一篇粮的质量;小心翼翼地展示自己癖好,害怕被读者狂骂;对了,睡眠剥夺,读者会通宵读同人,而作者会通宵写同人。

D 是我最早读者之一。认识近六年的我们,前不久在 BIE 《007:无暇赴死》超前观影会上终于有机会面基。 

识别(男男)同人爱好者的方式很简单:请观察 TA 在看完这部《007》后,说出的第一句话是“他居然领便当了”,还是“00Q 就这样 BE 了”。我和 D 是后者,我们是十足的标准同人女,走了一路,仍然意难平——“怎么就 BE 了呢?!”这句话当晚单句循环了 20 次。

几日前,我与 D 在散步,绕来绕去,最终落到了青年议题 top 1:感情问题。D 说,好像我们同人女总是在一段人际关系里想很多,过于敏感和沉溺想象,她觉得这和同人文看太多有关系。

的确,我容易理想化一段关系。似乎心中存在一个从同人文里酝酿出的关系模型,无论是 date 还是正式交往时,我总下意识拿出模型和现实关系对照。可是哪里存在同人文里、面面符合情感需求、即使强制爱也还是爱你的安全纸片人。现实中的感情更多是不如意的,hurt but no comfort,还没有人给我 trigger warning。理想与现实间出现落差时,自然就会引发失望。

看多了还容易沉迷联想。“同人瘾康复”网站指出,同人瘾者会习惯戏剧化、史诗化生活细节,在日常生活中沉迷于以隐喻、暗喻角度去看待生活,难以从普通视角去面对。

亨利·詹姆斯的铁粉、爱尔兰作家科尔姆·托宾的代表作《大师》描写了亨詹人生末段的故事,基本就是亨詹粉头给正主写的一本优秀同人。托宾在书中曾写过,(他想象中的)亨詹会在心中将视角拉远,想象自己和他人在更远的镜头、视角中的模样。

想象自己和自己身处的人际关系在其他视角里的模样,这是同人留给我的习惯。对于创作有益,但对于现实生活略微有害。前任(巧了,我们还是因为同人文而认识的)就曾问过我为什么要那么复杂地看待普通事情。

说白了就是:想太多,会端着,会心灵脆弱地端着。

此外,还有人际交往上的时间分配问题。十一点半以后是同人阅读时间,即便是心动对象叫我出门,我也会拒绝。或是在外面玩到一半,我也会挥挥手说我要回家了、太累了……嗯,其实是为了回家读同人。

同人女的 clubbing 实录 

我想过,如果我在 CP 的演唱会现场,我会某一个时刻疲倦了,然后在正主面前拿出手机、开始读架空的同人文吗?真人在我面前,我却对文本里的人更感兴趣。

好像会的。因为我想过,我对同人文的迷恋早就不局限于对 CP、角色、正主的迷恋,而是对文本本身的兴趣,对“创作”这一行为的热衷,对社群的喜爱。

或许下次可以在正主面前实验一下。虽然我现在已经知道了答案。

接招吧,同人瘾!——开始戒除

“作者已死”被提出数十年后,我深切感受到了其偏移于原典以外的阐释。我的精神,我的情感,我的生活,被同人激起,然后又被杀掉。我在同人面前死透了。

深感同人施加于我的消极影响后,我决定,是时候阻止这一切,不要被邪恶的愉悦文本操纵。于是,我采取行动,拯救自己于同人瘾中。作者已死,但同人女不能死。

不似药物瘾、酒瘾等有专门治疗方法与机构的瘾症,同人瘾是一种软性的易被忽视的瘾症,也没有专门的疗法与服务,“患者”只能自行寻找和尝试戒除方法。

网上有诸多戒断、康复日志,展示了战友们的积极尝试与成果,供其他同人瘾者参考。在阅读了一些同人瘾康复日志后,我总结了几点戒除同人瘾的重要启示:

  1. 控制阅读时间。设定每天的同人阅读时间,最多一消失。或设定机制,不可每天阅读,2-3 天才能读一轮。

  2. 封锁文章创作网站。如果戒除打开浏览器、惯性输入同人文网址的行为很难,可以先试试自行封锁。

  3. 与同人圈子保持疏离。至少在白天工作时间避免和同好们的交流,把时间留到现实生活。

  4. 闲暇时,做一些没法拿手机或看手机的事,例如骑车、游泳、散步等。

按照如上四个戒瘾方向,我小心地展开了自己的尝试。当亲戚在督促她的 12 岁小孩“学习大姐姐多读点书、培养阅读习惯”时,没想到 20 多岁的这位大姐姐在戒除阅读习惯。

封锁文章创作网站做起来挺容易,或许是戒除同人瘾的最激进方法之一。虽然书架上有数本同人实体本可供阅读,但是读不到最新的已经是一种进步。

初期和自己手指的肌肉记忆抗争,反复解除、反复封锁实在烦人。而且引发的戒断反应也很强烈——解除封锁后,我像封闭一周后终于可以出校的高中生一般,报复式地疯狂阅读。不建议采用此法。

疏离同人圈子也较为简单。同人圈的友谊固然好,但是也滋生了不少同辈压力与交际困局,我屡次因为对圈子感到不适、以及不想获得关注所以疯狂换号换地。另外,这种“不想获得关注”又特别矛盾——其实我们在乎着点赞量和评论量。该死的人类固有的虚荣心。当我撞见自己的虚荣心后又更加忧郁、开始不必要的内省。

后来,我学会尽量避开琐屑的同人圈交流,只在专门发布同人的网站发布文章,不再在其他快速的社交平台上发布,减少除了与文章本体外的交流。这个方法让我有效地减少了网络社交,腾出更多时间放在现实人际交往与更深问题的讨论中。如果你想要低调的同时、又不错过最新讯息,可以开个不被人关注的安静小号。

这与第四点“寻找网络以外的世界”是关联的。

根本上,这是一个网络社交衍生的问题。你要和网络勇敢告别,走到户外亲临世界,暂时抛弃一下网络同人世界。走在路上犯瘾的时候,可以深呼吸告诉自己:我是个大作家,真实生活是创作的养料,我现在要专注于积攒养料。

控制阅读时间是最难的。晚上躺进被窝后,一沉浸在快乐的文本海洋中便不可收拾。许多同人爱好者和我一样,喜欢在深夜读同人,万籁俱寂的 emo 时刻正是最适宜 hurt/comfort 的绝佳赏味时刻。

没有人:

我在深夜:*打开同人网站* 

手机系统贴心地考虑到了当代人的网瘾困惑,于是设立了软件使用时间,你可以用那个来协助你戒瘾。不过我在尝试以后失败了,因为使用者可以轻松选择跳过警告不理。再说,没有手机,还有其他电子设备。没了电子设备,我们还有实体同人本。

所以,直接控制时间难以成功。且人本有叛逆心理,当存在规矩告诉你“每天只能在这上面花费 1 小时”“隔天才能看一次”时,我们会更想打破规则看个爽。

后来我发现了更好的方法:阅读时间可以不需要控制,但是可以转换阅读材料

我观察并记录了自己的阅读习惯:一周内每天睡前都读同人,但是只有三天在读同人以外的文本。发现这一点后,我将同人以外的文本也纳入睡前阅读计划中。每晚洗漱后,先读正经书再读同人文。伴着夜色,读个一两小时正经书后就很容易犯困。钻进被窝读同人文时,最多读个三四篇就可以美美入睡。

可能不是对同人文成瘾,而是对阅读成瘾。如果睡前不读点东西、没有阅读反馈的收获感,就心里空空、无法找到睡眠的意义(?)。所以,如果你有睡前强制阅读同人的习惯,可以更换一下睡前的阅读材料。对了,可以买个闹钟放在床头和书桌,将用以看时间的电子产品丢远。读困了,就钻进被窝,闭眼晚安。

完全戒除同人是不可能的——其实也不需要——不过我在一番简单的实验后降低了对同人的依赖,至少,不再强迫性每晚读到累了才甘心睡觉。

从创作者角度而言,降低对同人的依赖其实倒有助于刺激灵感。

我反思过自己太沉浸于文本构筑的那个世界。而我看的同人文多是类型文学,拥有固定的轨迹。也就是说,那个二维的世界是个套路世界,你早就知道整体的模样,甚至猜得出微观的细节。

长时间在一个熟悉的空间、面对同一面墙太久了,会轻易忽视其他东西。而那些“其他”,往往是打开新世界的通道。平衡文本世界与真实世界后,我发现了更多新的切入口,也能保持较为积极的平静心态写作。

C. S. 路易斯有言:“你至少在读三本新书之后,应读一本古书。”我听他的话,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机制:每看完一本书才能写一篇同人,要汲取,而不要抢先表达。 

一个暧昧的“应该”放在规则前

不过……在设下这个机制的后一天,我就立刻破例了。

我告诉自己,不要阻断创作的灵感。

同人女,还在努力中。

与瘾同行,这就是我的世界

上周末出门时,因为包太小,所以我没带书,而是带上 Kindle。这是 18 岁的生日礼物,最初一个月,我用它在食堂排队时读了许多“正经书”;一个月后,虽然没变成泡面盖,但变成了同人阅读器。

我打开许久未用的 Kindle,发现里面存着的 80% 是去年喜欢的 CP 的同人。上一年我如饥似渴地阅读着它们,但今年我将它们一并打包删除。

或许,戒掉同人的最快方式,是不再对那对 CP 产生兴趣。但是同人女会很快找到下一个替代品。

还有,。周六,我在同人网站用户中充值了 60 多块,但迟迟不到账。网站里免费的能看的同人我早已翻烂,想看的都是收费章节。但余额里没钱,哪一篇都点不开。睡前我拿起手机,盯着“点数不足”那几个字,一边失落,一边高兴:真好,今晚能不看同人了!

这迟迟不到账的 60 多块,弄得我不敢继续充钱。不充钱就没法看,没法看就能戒掉同人瘾。我和朋友开玩笑“真好啊我居然这样戒掉同人瘾了”。然而,话落下后,打开邮箱一看,晴天霹雳,前几天写的申诉邮件得到了反馈:

网站周末不回复,放我心急干等,原来是因为死守劳动法、只在工作日办公

点数到账,今晚又是一个不眠夜。

或许,并不需要用激进的态度对待同人瘾这回事。因为我知道,同人文、同人创作、社群是我不可替代的精神支柱,这些是其他无法替代的。Side effect 敌不过正向反馈,找到平衡就好。

因为,谁能说同人文对于同人爱好者来说,不是现实世界呢?NFT 都已是现实生活头等大事,同人文怎么就不能了呢?

能给我们带来一点正向力量的、支撑我们在“现实世界”中正常行走的,就是真实的。我们就愿意相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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