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薪1500万的恒大“军师”,该不该挨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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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泽平的故事告诉人们,1500万元的年薪确实不好赚,搞不好就会成为万亿巨轮触礁的罪魁祸首,被当做反面教材写进历史。到头来,还得靠拉踩老东家“洗清”自己。不过按照任泽平往日的行事作风,同行的指摘倒也不是空穴来风。

撰文 / 田晏林 李逗

编辑 / 董雨晴

世人皆知许家印,但提及任泽平,那就不一定了。作为中国著名房企恒大掌门人许家印曾经的“军师”,任泽平当年因为1500万年薪而走红,被誉为“中国最贵经济学家”。


10月11日早间,“网红”经济学家任泽平在其个人微信公众号“泽平宏观”上发表了一篇题为《任泽平:谏言、真相与几句心里话》的文章。虽然字数不多,但信息量极大。


文章最引人关注的一点是,任泽平说,他刚入职恒大没多久,公司负债率已大幅升至86.25%,并计划大举多元化扩张。当时他当着公司几位主要负责人的面谏言降负债、反对多元化,但许家印没听,在一次干部大会上任泽平还被批评“格局不够”。


这篇文章发布的背景是,一个月之前,另一位“网红”经济学家刘胜军发表了一篇文章,直指任泽平是“忽悠”,“许家印想听什么,他就说什么”。


此后舆论开始发酵,许多人都觉得任泽平坑了恒大。时隔一个月之后,任泽平公开发文回应,试图“洗净”自己。但这篇总计3642个字的“真心话”,却将他昔日的老东家恒大放在了尴尬境地。


事情还没有完,此后两个“网红”经济学家的骂战继续升级。10月12日,刘胜军写了一篇《任泽平,别吹了》的文章,称他无意要求任泽平为恒大困境负责,他主要关心两个关键词:忽悠和社会责任。


那么任泽平到底在恒大时做了什么,刘胜军要对他如此指责?



被牵扯出的恒大往事

故事始于4年前,意气风发的许家印决定将任泽平纳入恒大麾下。


2017年12月4日这天,恒大集团在内部宣布,聘请任泽平担任恒大集团首席经济学家兼恒大经济研究院院长,位同副总裁级,年薪为税前1500万元。很快,这份恒大人事任命的文件便在网络上流传开来。自此,人们送给了任泽平一个新的称号——“中国最贵经济学家”。


拿着天价年薪,任泽平在恒大一做就是三年。任泽平到恒大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牵头组建了恒大经济研究院,主要研究宏观经济、政策及企业未来发展战略方面的工作。


作为研究院院长,上任一个月后,他就在《经济日报》发表了履新后的第一篇文章《为何越来越多的人看好中国经济?》。文中,他保持一贯风格,认为“中国步入消费主导的新发展阶段,世界经济正处在新一轮增长周期”,但他只字未提房地产


关于房地产行业,任泽平有个很著名的总结常常挂在嘴边,即“长期看人口、中期看土地、短期看金融”。2018年4月,在中国人民大学举行的“中国新供给经济学50人论坛一季度峰会暨货币金融圆桌会议”上,他从短周期的角度对房地产行业周期的判断是,“房地产周期对经济的冲击在2018年底会接近尾声”。


作为开发商的“智库”,任泽平对房地产走势的判断通常都非常乐观。他说过“房地产一半是金融、一半是制造业,房地产也是实体经济”“中国城镇住房套户比尚低于1.1,并不存在总量过剩问题”“中国房地产市场未来仍有较大发展空间”等观点。


2020年2月,任泽平和团队发表了《是该启动“新”一轮基建了》一文,倡导启动“新基建”应对疫情和经济下行。随后他们还发布了《全球新能源汽车发展报告2020》,将新能源汽车称之为“百年未有之大变局”。那段时间,许家印正雄心勃勃地进军新能源汽车市场。


然而,任泽平高调地来,最终却是默默地走。2021年3月,任泽平正式离开了恒大,加入东吴证券任首席经济学家。


这本是一次十分低调的“分手”。但在今年9月6日,国是金融改革研究院院长刘胜军公开发表文章,对任泽平进行指责。


作为另一名“网红”经济学家,刘胜军在文章中称:任泽平最大的特点就是“煽情”、“忽悠”、“见风就是雨”;许家印想听什么,他就说什么;在离开恒大,离开房地产行业后,任泽平就称“房地产是中国最坚硬的泡沫”,如此开怼,不够仗义。


刘胜军还批评任泽平喜欢“唱多”,喜欢“打鸡血”,预判不准确,2017年PPI(Producer Price Index,生产价格指数)结束长达四年多的负增长,高呼“新周期来了”,但是四年后的今日,新周期依然不见踪影。


此后,外界开始铺天盖地传播着这样一个观点,拿着高薪的任泽平“忽悠”了许家印。言外之意,恒大面临今日之困境,一部分责任应归咎于任泽平。


在刘胜军的文章发表后,任泽平一直没有吭声。没想到,一个多月后,任泽平还是按耐不住,公开发文,要为自己“正名”。


除了说“自己的建议没有被采纳”外,任泽平还在文章中称,自己长年在北京,恒大总部却在深圳,他一个月去深圳平均不过几天时间,完全谈不上是公司的核心决策层,“很多会议我也参加不了,很多情况不了解”。


而且由于言不为用,难以融入,2020年下半年任泽平就提出了离职,但称恒大考虑到品牌影响想挽留他,最终今年3月才批准了他的离职申请。


任泽平还特别解释道,他没有对老东家落井下石,此前未回应误解性言论是因为顾及当时陷入困境的恒大。但现在对他个人声誉造成了影响,不得不回应和澄清。


在文章的结尾,任泽平针对一些小误解也进行了解释,诸如退出房地产圈以后,他第一个公开发表的观点是“房地产是最坚硬的泡沫”,是基于专业直觉的风险预警,与此前的观点一脉相承。以及“未来十年,三四线城市房价翻三倍”这样的言论并不是他说的。


针对任泽平曾经给恒大提建议的说法,10月12日,刘胜军回击道:任泽平所说的“内部报告”、“内部会议”,无从考证;即使任泽平在内部报告中提出“降负债”,但一篇报告内容很多,只摘录一段话不能说明问题。


此外,刘胜军还讽刺任泽平:2017年底高调加入恒大,2020年就赫然发现“房地产的时代要过去了”,这变脸速度也太雷人了吧?



任泽平冤不冤?

刘胜军是何许人?他对自己的介绍是这样的:国是金融改革研究院院长、2014年参加总理经济座谈会、70后经济学家代表人物之一。


从公开报道来看,刘胜军和任泽平并没有私人恩怨。但刘胜军说,他对任泽平的关注从2015年就开始了。在其个人公众号上,刘胜军也多次喊话任泽平,先后写过《6%:任泽平“新周期论”情何以堪?》、《任泽平其实不牛,只是他很会吹牛》等文章。


至于为什么非要“开撕”任泽平,刘胜军在回应媒体时表达了这样的观点:“我不是否认任泽平的学术,也不是否认他的预测,而是认为这个人太喜欢夸大,太喜欢吹嘘。这给很多的投资者和企业带来很多误导。这是他的一个硬伤和巨大的问题。”


回看任泽平的过往经历,他的“走红”也的确一直伴随着争议。


任泽平出生于1979年,祖籍山东枣庄。2007年,有着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博士后头衔的任泽平,入职国信证券担任宏观分析师。两年后,他加入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用任泽平自己的话说,“刚开始不适应、郁郁不得志”,后来“闭门谢客,捧读经典”。


也正是在这段时期,他遇到了刘世锦、余斌、吴敬琏等师长,有了参与重大文件和改革方案起草的机会。而在国家智库工作的5年间,任泽平累积的核心人脉,也让他比一般经济学家获取信息的能力高了一大截,这在后来成了任泽平最宝贵的财富


2014年,任泽平选择辞职下海,进入了号称券商黄埔军校的国泰君安,担任宏观分析师。自此之后,从体制内走出来的任泽平,开始了他的“网红经济学家”之路。


让任泽平树立江湖地位的是两个经典预测,一个是他在2014年底曾预测股市5000点不是梦,后来果然如他所料,不到两个月就出现了股市的狂欢。在这则“神预测”之前,A股市场已经在2300点徘徊了多年,任泽平因此名声大噪。另一个预测发生在2015年,他称中国一线城市房价10年翻一倍,结果2016年全国楼市真的迎来了疯涨行情。


除此之外,任泽平的经典语录也时常伴随股民左右,口号式的点评让他收获了不少影响力,诸如“让我们决战在天空,决战在海洋,消灭一切空头”。


不管最终结果是蒙对的还是猜对的,这些颇具煽动性的言论,加上中国股民迷信预测的赌徒心理,让任泽平迅速成为股民心目中的“头牌”经济学家,他也被机构投资者称为A股最大的“唱多者”,并成功被当时最得意的地产商许家印看上。


给任泽平开出1500万年薪那一年,恒大也正处于上升期,它给骨干员工开出的薪资,在地产圈内也属于中等偏上。比如,2016年恒大总裁夏海钧的总收入高达2.7亿元。许家印给任泽平1500万的年薪,在恒大2016年高管薪资榜中仅位列前三名,但也超过了当年中国平安董事长兼CEO马明哲、格力电器董事长董明珠、万科董事会主席郁亮的税前年薪。


业内人士都认为,任泽平加入恒大,最大的作用是给恒大及房地产行业站台,引导舆论,因而任泽平的首要任务就是“宣传”。但这些所谓的“宣传”言论为任泽平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争议,甚至也成为后来刘胜军炮轰任泽平的素材。


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刘胜军说,任泽平是自我营销包装的高手,“他的目标客户就是那些容易被忽悠的人,所以他要保持这种风格”。



“双面”任泽平?

任泽平确实知道怎样利用自己的影响力。2021年3月,宣布离开恒大后,任泽平重新回到了东吴证券,职位依旧是“首席经济学家”。没有了“宣传包袱”的任泽平,预测明显更加自由大胆。他迅速“切割”与房地产市场的关系,转而开始四处宣扬“新基建对冲经济下行”论。


2021年4月6日,在他回归资本市场的首场宏观策略报告会上,任泽平振臂高呼,“房地产是最坚硬的泡沫,中国房地产还有最后十年解决问题的时间窗口。”

至于怎么对冲疫情和经济下行?他说:“其实最简单有效的办法还是基建,‘新基建’短期有助于扩大需求、稳增长、稳就业,长期释放中国经济增长潜力,提升竞争力,改善民生福利。”

值得注意的是,任泽平一面对宏观经济高谈阔论,一面也经营着自己的小事业。


凭借着网红经济学家的知名度,任泽平在抖音开设了账号,正式入驻抖音知识付费平台,出售由其亲授的《房地产终极真相与投资秘诀》系列课程。


同时,他还开始在其开设的“泽平宏观”公众号上售卖《泽平宏观VIP会员》系列视频+音频,课程内容则五花八门,譬如《如何挑选长期靠谱的投资人》《实现财富自由的大智慧》《抓住大牛市,寻找大牛股》等,股市、基金资产配置等内容一应俱全。


可以看出,从恒大离开的任泽平,正在努力赶上知识付费的风口。他不再延续以往的煽风性言论,转而将自己的经济学功底进行降维优化,走出一个曲线的经济学大师之路。


还有一个明显的变化是,任泽平开始关心起年轻人。今年6月,他发表言论,表示赞同推出房产税。他说,“不能有五套房子还不交税,房价一涨年轻人就白干了”,他认为高房价导致了年轻人的躺平。9月初,他还发布了一份《中国婚姻报告2021》,研究怎样才能让年轻人多生三胎。


但刘胜军的开炮,打破了任泽平的“平静”生活


与任泽平有过交流的景晖智库首席经济学家胡景晖告诉AI财经社,“事情刚出来的时候我就跟他交流过,说今天的媒体生态和舆论环境太杂,如果大家把恒大债务危机跟他联系起来,对他声誉不好,还是应该尽早辟谣。”


胡景晖与任泽平相识时,任泽平还在方正证券,这些年二人一直有联系。胡景晖称,以他给企业处理危机公关的经验看,如果任泽平仅为了维护名誉,本可以在两三周前就站出来解释。在他看来,任泽平选择现在说,对老东家算是仁至义尽,“大家吐槽他年薪1500万元,按照当时恒大的经营情况,许家印付得起这个钱,可能让有些人眼红了吧”。


胡景晖对任泽平的一些做法也表示理解。在他看来,在企业做行业研究,分析宏观经济和市场走势,需要和实控人提出一些建议,但是否执行很难由研究者决定,“他三月份选择从恒大退出,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表态和预警,只是那时候没有人太读明白”。


不过,IPG中国首席经济学家柏文喜却觉得,任泽平如今面临的局面也合乎常理。柏文喜对AI财经社表示,人红是非多,既然任泽平投身红尘商海,为券商和开发商摇旗呐喊作“师爷”,哪有不遭受非议和误解的可能?“如果承受不了市场和坊间的非议和误解的压力,完全可以重回书斋做学术研究。”


对于任泽平来说,他对恒大的态度可能更加复杂。


2021年3月离开恒大时,任泽平还写了一封感谢信给恒大,称赞许家印有“大格局大情怀”。不过,据财新报道,2021年8月底至9月初,恒大集团通过不同项目公司账号支付了在职员工的“超收宝”约17亿元,但仍有大约300名离职员工的2亿元本金未支付,其中就有任泽平在职期间购买的理财本金。


这次面对两个网红经济学家的“骂战”,放在以往,恒大早就出面了,但现在恒大确实顾不上。


10月11日,一位接近恒大的人士告诉AI财经社:尊重任泽平的说法,但恒大对此没有回应。


任泽平在自己文章的末尾引用了明代哲学家王阳明的一句遗言:“此心光明,亦复何言”。调定得很高,一副风轻云淡、无辜受害者的模样。但孟子也说过:“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只是不知道许老板会怎么评判任泽平的是非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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