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研究“无聊”,我让他们足足看了八分钟晾衣服的影片

James Danckert,加拿大滑铁卢大学神经科学教授。

不久前,我们调查了大家在新冠期间会有多无聊。结论是那些自控力低且无聊倾向性高的人,更容易违反「保持社交距离」的规定——毫无疑问,这些人也更容易感染新冠。

揭开无聊的秘密
2021.09.25 深圳
                            

大家好,我叫James Danckert,在加拿大滑铁卢大学从事神经科学研究,今天我想和大家讲一些“无聊”的事。

我开始研究无聊有两个原因。首先我经常感到无聊,但我不喜欢这样,所以我希望通过研究更好地理解无聊,这样也许我就能更好地去应对它了。


第二个原因是很多年前我哥哥出了车祸,头部严重受伤。在康复的过程中,他常常说觉得很无聊,我觉得会不会是他的大脑里发生了一些变化,导致他更容易感到无聊了?我很想搞明白这件事,于是我开始研究无聊。


关于无聊有很多的谜团,都非常值得去探究,然后这些可以帮助我们更加准确地定义无聊到底是什么。

 无聊会诞生天才吗?

先和大家讲讲Jimi Hendrix吧,他大概是史上最著名的吉他手,他发明了一种新的方式来演奏吉他。


Mike Bloomfield是另一位入选摇滚名人堂的吉他手,他第一次听到Hendrix的吉他演奏时就被折服了,他很诧异地问Hendrix:“嘿伙计,你为什么才出现,以前都在做什么?”Hendrix回答说:“我一直在黑人剧场演出,这可把我无聊坏了。”

黑人剧场是美国民权运动期间能够让非裔艺术家安全进行演出的场所。不过显然黑人剧场让Hendrix演奏的音乐并不是他本人感兴趣的,他感到很无聊,于是把吉他玩出了新花样。

现在并没有可靠证据证明无聊会使人变得有创造力,但如果你像Hendrix一样,会把一些创造性的东西当作宣泄方式,那么你感到无聊的时候自然会去做些创作。

另一个极端的例子发生在一个叫Christopher Lane的年轻人身上。他来自澳大利亚,梦想是进入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

2013年,他在晨跑时被三个孩子枪击身亡。警察问其中一个孩子,为什么这么做?孩子回答说:“我们太无聊了,所以决定去杀人。”

所以如果你相信无聊会让你变成一个吉他天才,那么你就必须相信无聊也会把你变成杀人凶手。我认为这两种想法都是错误的,那么这两个故事能告诉我们什么呢?

在特定时刻和情境中感到的无聊,心理学家称之为状态型无聊。这其实是一种信号,一种行动的号召,让你去做点不一样的事情。它告诉我们,我们此刻在做的事不够刺激,不够有吸引力,需要找点别的事来做了。

我的朋友Andreas Elpidorou是路易斯维尔大学的哲学家,他把无聊和疼痛做了一个类比。

当你看到上面这幅画时,会期待这个年轻人赶紧把脚从火上移开,因为太疼了。这时疼痛的作用并不是为了造成伤害,而是为了激发我们做点什么行动,去解决造成疼痛的根本原因。无聊起到的也是这样的作用。

无聊是一种行动的号召,它号召我们该去做点什么不一样的了,通过做些什么去克服、消灭,至少是减轻无聊。所以我不认为无聊会让人变得有创造力,或者让人去杀人,因为无聊并不会告诉你要怎么做才能不无聊,这个艰巨的任务是我们自己要去面对的。


因此在这个意义上,状态型无聊本身谈不上好坏,它只不过是在提醒我们,自己已经不满足于正在做的事情,需要找些别的事情投入进去了。

不过如果我们在应对无聊时屡次遭遇失败,可能会造成很多负面后果。比如无聊倾向跟糟糕的精神状态是相关的,经常感到无聊会导致这个人的焦虑、抑郁越来越严重,攻击性也会变强。


我们知道具有无聊倾向的人更容易吸毒或酗酒成瘾,而最近我们发现无聊倾向性高的人也更容易沉迷于智能手机和社交网络。他们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在手机的使用上,像是上瘾了一般,手机不在旁边就会倍感焦虑,而这种行为一部分正是受到了无聊的驱使。



 自控力低的人更容易无聊 

在某种意义上,无聊意味着自控的失败。对于那些比别人更频繁更强烈地感到无聊的人来说,无聊的时候是很不舒服的,因为他们无法妥善地应对这种信号。他们清楚自己渴望参与到一些或许更有意义的事情中去,但是此刻在做的事情并不能实现这一点。

我不知道图里的这个人是不是在等待某事的过程中感到很无聊。

他完全可以站在旁边老实地待着,或等着朋友来接他,但是他选择把垃圾桶弄倒了。这说明这个人的自控力非常差,我们大多数人都不会这样做。

我们设计了问卷,用来评估无聊倾向与自控力之间的关系。有1000-2000名学生填写了问卷,样本量很大。于是,我们发现自控力和无聊倾向之间有着很显著的负相关关系

这张散点图展示了两者之间的关系,可以发现自控力强的人往往比较不容易感到无聊,自控能力低的人更容易感到无聊。

人们的无聊倾向和年龄也有关系。右图显示,与30岁以上的人相比,30岁以下的人往往具有更高的无聊倾向。

当我们进一步将年龄范围限制在17到22岁时,也发现了类似的效果——年轻人比年长者容易感到无聊。

17到22岁这个年龄范围很重要,因为这是人类神经发育成熟的最后阶段。位于大脑前部的前额叶皮层会在20岁左右时逐渐成熟,之后人们会更有自控力,也更不容易感到无聊。

现在如果我们回到刚才说的,把无聊视作一种行动的号召,那Timothy Wilson和他的同事在2014 年进行的一系列研究就值得谈谈。

他们让参与实验的人都待在一个屋子里,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思考。他们的背包和手机也都被收走,这个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人们要在这个无事可做的房间里待上15分钟。

在Wilson团队之前做的这类研究中,大约三分之一的人体验非常愉快,三分之一的人没什么感觉,还有三分之一的人很讨厌这种感觉——他们感觉很无聊。

但我觉得他们团队的最后一次实验是最有趣的。在这次实验中,他们给参与实验的人多了一个选择:你可以在房间里待上15分钟什么都不做,你也可以选择对自己实施电击。

在实验开始前,每个人都体验了电击,并且觉得电击很不舒服,他们甚至想付钱来避免再次经受电击。


然而当他们在房间里待了15分钟后,大多数人选择了电击自己,一个人甚至电击了自己196次!

很明显他们这么做不是因为好奇,仅仅是因为太无聊了。我认为这表明了人类什么都不做时也会感到不舒服,因此我们可以消除一些对无聊的误解。

无聊是不舒服的,是痛苦的。它不是冷漠,也不是懒惰,它需要被回应,是号召我们该行动起来的指令,它告诉我们还有更吸引人的、更重要的、更有意义的事情可以去做,而不仅仅只是摆在面前的这摊事。当我们无事可做的时候,甚至电击自己看上去都值得一试。

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可以把无聊放到行为经济学家所说的“机会成本”的语境下来理解。比如我们来想想采摘蓝莓这件事。

当你去农场采摘蓝莓时,你不会只站在一棵树下,摘光上面所有果子,然后再去下一个。我们不是这样做的,动物也不是这样做的。

你会站在灌木丛前,先去摘看上去最多汁最熟透的,或者是最容易摘到的果子。然后从某一时刻起,这棵树上就没什么能摘的果子了。这时你就会离开这棵树,去选择下一棵树进行采摘,这就是行为经济学家所说的“机会成本”。

我们所做的任何事都伴随着机会成本。无论你现在在做什么,都可能有其他更好的事情去做。

无聊意味着机会成本上升,现在在做的事情不吸引你了,“没有意义”,“很无聊”,那么你可以去做别的更好的事情。我们实验室最近也验证了这一观点。

我们重复了一下Timothy Wilson的实验,当然我们可没有叫人们去电击自己。我们让两组参加实验的人各坐在房间里,告诉他们什么也别做,但是可以思考。

第一个房间里什么也没有,

第二个房间里有一些可以娱乐的东西,比如拼到一半的乐高拼图和七巧板,可以上网的平板电脑,以及各种其他的玩具。不过房间里的人是不准碰的。

我们让他们就在屋里坐着,就算有这些玩具,也只能看不能碰。然后我们询问这两个屋子里的人到底有多无聊。

于是我们发现第二个房间的人,也就是那些眼睁睁看着各种玩具但却不能玩的人,会感到更无聊。这表明无聊确实是机会成本增加的表现,表明你现在所做的事不够有趣、没有意义,你很希望能去做点别的事情。

这个实验还有个有意思的地方,就是很多人都违反了规定。我们在房间里放置了一个隐形摄像头,它被伪装成了咖啡马克杯——这样我们就能看到被试者是否真的像我们规定的那样,老实地坐在椅子上思考人生。


结果很多人都犯规了。仿佛对他们来说,无聊感过于强烈,以至于他们必须得站起来做点什么,尽管这是不被允许的。


不久之前,我们对新冠疫情期间的人们进行了调查,询问了人们一些有关无聊的问题,比如他们有没有好好遵守封城和保持社交距离的规定。

这个调查是2020年四月底五月初做的,我们猜想那些无聊倾向性高的人更有可能违反防疫规定,因为他们真的待不住。实际的调查结果也证实了这点。

我们发现那些自控力低且无聊倾向性高的人,更容易违反保持社交距离的规定,毫无疑问这些人也更容易感染新冠。

很有意思的是,一个德国和瑞士的研究组几乎做了一模一样的研究,比我们早两周发表,我在职业生涯中还是第一次被别人抢先。但从科学的角度来说,这很棒!我们两个研究团队互不认识,也没有交流过,却得出了同样的发现。

 害怕犯错的人更容易感到无聊 

对于容易感到无聊的人来说,无聊是一个难题。我很喜欢列夫·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中对无聊的描述,他说:“无聊是指向欲望的欲望。”

无聊的时候,我们渴望着什么,但又不知道想要什么。或者说我们想要什么东西,但又不是当下就能得到的东西,可是也很难描述那是什么。那么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困境呢?

 

当过父母的人肯定很懂这种情况,当你的孩子对你说“我好无聊啊”,他真正的意思其实是,“我好无聊,你帮我想想我能做什么。”

我们这些兢兢业业的家长就出各种主意,你可以和朋友一起打篮球呀,可以看会书呀,玩会儿乐高玩具也不错。

但是你说一个孩子就否定一个,不我不想做这个,我也不想做那个。这就是我刚刚所说的困境。他们对现状感到不满足,想做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做什么。


这些都表明无聊倾向性很高的人存在自我管控的问题,我们称之为动身失败——他们知道自己需要行动起来,只不过动身失败了。为了验证这件事,我们借用了社会心理学家Arie等人提出的概念。


他们观察到人们有两种不同的调节模式,“行动模式 (Locomotion) ”和“评估模式 (Assessment) ”。行动模式秉承的原则是“去做就对了”。这些人有着很高的行动力,能很快从一个行动转向另一个行动,从一个目标转向下一个目标,这种人不太容易无聊。

然而另一种调节模式也就是评估模式的人,他们在做事情前倾向于评估所有的行为,确保自己做的是最正确的事,因为他们不想犯任何错误,这种类型的人更容易感到无聊。

他们徒劳地思索最优解,但这好像把他们困住了,于是没能动身去做。因此我认为无聊是功能性的,它提供了一个目的,告诉人们该行动了。



 动物也会感到无聊 


Erih Fromm曾经说:“人类是唯一会感到无聊的动物。”但是很多研究表明无聊也是进化来的,在人类进化过程中的某一时刻,无聊被选中了。如果这是真的,那么Erih的说法就是不正确的。

圭尔夫大学的Rebecca和Georgia做了一项我非常喜欢的研究,她们研究了貂的无聊行为。貂是一种非常淘气的小动物。

这个实验把两组貂放在不同的笼子里,其中一组貂被饲养在普通的笼子里,笼子里什么都没有,貂在里面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另一组貂被养在有很多活动设施的笼子里。


两周后她们让两组貂去接触不同的东西。比如那些貂通常会避开的东西,像是长得像它们天敌的,或者是气味像天敌尿液的。同时也让它们去接触自己喜欢的东西,比如说牙刷。貂喜欢牙刷就像猫喜欢激光笔一样。除了牙刷,实验人员还会给貂看它们并不会关心的物体,比如说水瓶。


然后研究人员发现,被关在空笼子里的貂如果情绪很低落,它们会对自己平时喜欢的东西也失去兴趣,比如牙刷;或者它们会表现得很冷漠,对任何东西都不感兴趣,也不关心面前放的是什么东西;不过当它们感到无聊时,它们会迅速去接近各种各样的物体。

在实验的最后,她们还发现关在空笼子里的貂会暴饮暴食。我们发现人类其实也是这样的,经常会因为无聊而暴饮暴食。这项研究也表明,无聊确实是有进化史的。因为除了人类,我们在别的物种身上也看到了无聊的现象。

这就又让我想到了摘蓝莓的原理。或许我们可以创造一个摘果子的任务,然后去观察高无聊倾向的人和低无聊倾向的人,会不会以不同方式来完成这项任务。


于是我和我的同事Marla Sokolowski一起开始了这项工作,她是多伦多大学的进化生物学家。我们把黑腹果蝇放到装着食物的碟子中,然后去观察它们是如何在碟子里走来走去,探索碟子的边界去寻找更多食物的。

于是Marla在果蝇的觅食基因找到了两种表现型,她给这两种基因表现型命名为“探索者(Rovers)”和“静坐者(Sitters)”。

左图是“探索者”,它们会大面积探索自己所在的环境,这对于动物来说实际上是充满挑战的。因为当它们扩大对环境的探索时,会面临来自潜在捕食者的威胁。

 

▲ 两个热力图为果蝇幼体的探索行为轨迹。

两种基因型分别为左图:Rovers(探索者),右图:Sitters(静坐者)


另一方面,右边的“静坐者”们更喜欢待在边界处。你可以把这些想成风险承受能力,探索者的风险承受能力很高,所以它们探索得很广泛。静坐者的风险承受能力很低,所以它们更倾向于待在安全的边界地带。


我觉得这项研究可以和刚才说到的那两种行为模式——“行动模式”和“评估模式”相联系。果蝇基因中的“探索者”和“行动模式”的人其实是一致的,这些人无论是做事情还是探索环境都很无拘无束,风险容忍度比较高。

而习惯于评估的果蝇,则是倾向于比较低的风险容忍度,他们会采取比较安全的行为去降低风险和错误。


我们想看看人类是不是也存在这两种基因型,于是我们创造了另一个捕食实验

 

我们在触摸屏上显示了一些红色浆果图案,让人们尝试着用手在触摸屏上滑动,然后点击自己看到红色浆果来收集它们,人们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去探索。

一开始我们想将人们选择的路线长度和收集到的浆果数量做个简单的统计,但是发现这个统计对于个体在无聊倾向性或者行为模式上的差别并没有很突出,所以后来我们改为观察他们触摸路线类别的差异。

你可以看到这里有三种触摸路线分类,

最左边的是偏向边界组,可以看到这组已经很像果蝇实验中的静坐组了。他们都从中间出发,寻找到边界,然后待在边界。

 

中间这一组的人很系统化地探索着屏幕,从后向前,从左至右,或者从上到下。

第三组人不能被归结到上面两组的任何一组,所以我们称他们为混合组。


就像我刚才说的,你可以看到第一组偏向边界的人看上去很像果蝇中的静坐组,我们不如来看下这两组探索试验中热力图的对比。

人类相对于果蝇在捕食基因中的同源基因,是一种叫PRKG1的基因,我们来看这个基因上的SNP(单核苷酸多态性)。


可以看出拥有的基因型是AA的这些人更愿意待在边界附近探索,基因型是CC的人看上去会乐于探索更多环境。

更具体一点,我们发现PRKG1的基因序列中存在显性基因A的人,更喜欢评估模式行为,所以等位基因A倾向于使人做事前会深思熟虑,而等位基因C倾向于让人说做就做,更偏向行动模式。

回到关于无聊倾向和自控力的讨论,那些做事前更愿意深思熟虑的人,在测试中更愿意在边界周围徘徊的人,也同样有着更高的无聊倾向性和更差的自控力。

在未来的实验中,我们会继续验证这一点,同时我们也想了解其他的基因是否也会影响这件事。比如神经递质中多巴胺的运输,对于价值和反馈的处理就很重要。大家可以持续关注我们的这项研究。



 无聊的时候,大脑只能思考 


最后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下,从神经学的角度来看,无聊时我们的大脑会是怎样的状态。


首先,我们需要大量扫描数据,大量展现无聊状态下大脑活动的数据。为了得到这些数据,所以我们想方设法地让人们感到无聊。


比如让人们誊写电话簿里的电话号码,或者抄写无聊的科学文献,或者是让人们去阅读关于土壤的书。读这本书真的让他们感到非常无聊,尤其是和另一组读《哈利·波特》的人对比的时候。


我们还需要一个视频,一个让人们能够在观看的过程中,帮助他们越来越无聊的视频。于是我的学生Mary Field制作了这样一个视频,视频中她爸爸和姐夫一起晾衣服,两个人晾衣服晾了8分钟。


 

他们时不时让彼此拿件衣服,是真的很无聊。


我们要求人们坐在这里看这个视频,相信我,你一定不想坐在这里忍受这八分钟。在人们观看时,我们通过核磁共振来记录他们的大脑活动。

我们先让人们观看了空白屏幕,这时候人们什么都没有做,大脑处在静息状态。你可以看到,这时有一些大脑区域是被激活的,我们称这些脑区构成了默认模式网络(Default Mode Network)

▲ 静息态的大脑状态。黄色部分为被激活的脑区。

 

就像图中你所看到的,特别是大脑靠后位置的一些脑区,包括后扣带皮层、楔前叶,左右两边的颞部顶骨连接部分,我们看到这些脑区此时是被激活的。

 

这是在我们没做任何事时的大脑活动,此时世界上没有其他任何事情需要这些脑区参与,所以它们能参与的事情只有思考。这些脑区通常参与的是对自我的反思、对未来的计划,或者对一些记忆的怀念,正是这些事激活了大脑中的默认神经网络。

然后当人们在观看那8分钟的无聊影片时,刚才那些脑区同样被激活了。

▲ 黄色部分为被激活的脑区。


有趣的是这时人们其实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他们可以看影片呀,我们叮嘱过他们要全神贯注地观看那八分钟晾衣服的影片。这说明那个影片实在是太无聊了,以至于你已经在内心把它关了,然后回到了自我的思考中。

 

现在我们让人们看一部有趣的影片——BBC拍的八分钟纪录片《蓝色星球》。

▲ 黄色部分为激活的脑区,蓝色部分为抑制的脑区

这时你可以看到大脑中有些被激活的区域——也就是默认模式网络中的脑区,在静息状态下是被激活的,在看趣味影片时却是被抑制的。

 

如果我们只发现了这些,那就有点令人失望了,于是我们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大脑中有一部分叫前岛叶皮层,它与世界上那些会影响到你、并且现在对你来说非常重要的事物有关,


我们可以看到左图中,在放松状态下,前岛叶皮层的活动没有任何反应,不会上升,也不会下降,因为外部世界里没有任何东西和你有关。


▲ 箭头所指的位置为前岛叶皮层。
红色部分为激活的脑区,蓝色部分为抑制的脑区

但是当你无聊的时候,大脑的前岛叶皮层活动就会下降。尽管你有一个影片可以去看,但是因为它真的太无聊,你还是会觉得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于是就把前岛叶皮层关掉了。

所以当我们把看趣味影片和无聊影片的大脑扫描图进行对比时,

会发现观看趣味影片时大脑前岛叶皮层的活动被激活了。我们认为大脑中的这个区域似乎是反映我们如何看待周围事物的关键信息,不过想要尝试理解更多与无聊相关的大脑状态,我们还有很多研究需要做。

 无聊是很有煽动性的 

接下来和大家分享我最喜欢的一句名言,虽然我觉得读尼采有一点危险,但我觉得这句话很有趣——并不仅仅因为我是个无神论者。

“创世第七天时上帝的无聊,也许是一个大诗人感兴趣的主题。”

 

我喜欢这句是因为你可以想象一下,上帝第七天时坐在他的懒人椅上说:“哇哦,看看我创造的这一切多了不起啊!”


但即使是上帝也要问一句:“接下来呢?”而这本质上就是无聊在促使着我们去做点什么——不是必须要有接下来的事,而是我还能做点什么有意义的事。

作为人类,我们永远在追求自己的目标,或大或小。无聊真正传递的信号是当下我们没有在有效地追求目标。这个感觉就像我之前提的,无聊是对行动的召唤,是号召我们积极投入到使自己满意或感到有意义的事情中去。

 

在演讲的前面我也说了,无聊容易导致很多不好的行为,更容易沮丧和焦虑,更容易吸毒和酗酒等等。所以虽然无聊让我们行动起来,但我们也要选择合适的行为,用更积极的方式来应对。

但其实有时我们应对无聊,是想向自己证明我们对事情有掌控力。下面这个画面是站在电梯里你会看到的一个景象。

大多数电梯里的“关门”按钮,包括有些城市比如纽约马路上的“过街”按钮,都是没用的,它们其实起不到什么作用。


但即使现在告诉你这件事,我打赌下次你站在电梯里,还是会去按“关门”按钮。因为按那个按钮的感觉很好,即使知道按键本身是没用的,你也觉得自己有用了。


我们喜欢自己有掌控力的感觉,喜欢感受到自己正在行动而且能影响世界。而无聊正是在告诉我们,至少现在我们对世界来说不是积极的作用,我们没有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没能感受到自己的影响力。

 

所以人们真正关心的问题是,当感到无聊时,我们该做些什么?其实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不过当然没有什么数据能告诉我们,应对无聊的最优方案是什么,所以接下来和大家说的只是我的个人想法。


我认为当我们无聊时,首先要做的是深吸一口气并冷静下来。无聊是很有煽动性的,它可以催生极度的不满,但如果我们屈从于这股煽动,就会被无聊驱使着做很多不好的事情。


或者你会想用一些短期方案来解决这种情绪,比如说沉迷玩手机,天天打Candy Crush(手机小游戏),再来一杯啤酒,守在赌博机前。所以我们不妨先试着冷静下来放轻松,不理会那股煽动人心的情绪。

其次就是要想想,我现在为什么会觉得无聊呢?也许我们可以换个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很多流水线工人的故事可以说明这一点。


流水线的工作在我们的想象中是非常无聊的,但是有些工人会不断以上一工时的标准,来挑战自己的个人最佳纪录。于是这样一项原本无聊的工作就成了个人挑战赛,变得不再无聊了。


所以当你无聊时,想想现在的情况为什么会无聊,从另一个角度来思考它或许也是不错的。

第三件我觉得应该做的事,就是想想人生中什么是有意义的。无聊意味着我们在做的事情没有实现自我满足,所以当无聊作为信号响起时,我们可以暂停下来手边的事思考一下,自己的人生中到底什么是最重要的,追求什么目标是值得的。


这张小男孩坐在学校里无聊得要命的图片,我已经用了很多年了。我特别喜欢这张图不仅仅是因为他无聊得很明显,还因为他对此很不满。瞧瞧他的眼睛,明显对他的无聊非常不开心。

 

我也是同样的感觉。无聊是一种对行动的召唤,当你觉得自己没有在做你认为重要的事情时,那一刻你是感觉非常不满的。这种躁动不安和烦乱经常伴随着无聊而来,所以如果我们可以拒绝向这些附属情绪屈服,或许就有机会可以重新认识无聊。

 

无聊只是在告诉我们,我们是可以积极控制自己人生的,我们可以选择参与那些对我们来说重要的事情,我们是自己人生的主人。

谢谢大家。


【参考文献】

[1] Isacescu, Julia, Andriy Anatolievich Struk, and James Danckert. “Cognitive and affective predictors of boredom proneness.” Cognition and emotion 31.8 (2017): 1741-1748.

[2] Danckert, James, and Julia Isacescu. “The bored brain: Insular cortex and the default mode network.” PsyArXiv Preprints (2017).

[3]Danckert, James, et al. “Boredom: What is it good for?.” The function of emotions. Springer, Cham, 2018. 93-119.

[4] Meagher, Rebecca K., and Georgia J. Mason. “Environmental enrichment reduces signs of boredom in caged mink.” PLoS One 7.11 (2012): e49180.

 一个来自加拿大的彩蛋  
James Danckert早年创作曲目Boredom放送👏

策划Holiday
剪辑大凯 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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