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霞:中共百年,恐惧变成一种特殊的凝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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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霞:中共百年,恐惧变成一种特殊的凝聚力

2021年,中国共产党举国庆祝建党百年。图为6月28日的一场党庆文艺演出。 AP – Ng Han Guan

2021年,中国共产党举全国之力,庆祝建党一百周年。中共虽然不是世界上唯一有百年历史的政党,却是极少数虽经历数次带来灾难性后果的举措,却70多年来持续把握政权的政党。中国实力的成长冲击着二战后的国际关系格局,不再韬光养晦的对外政策,打压一切不同声音的对内政策,尤其是任意关押大批维吾尔人、强力收紧香港自由空间的行为,更令西方世界感到了威胁。百年后的今天,有九千万党员的中国共产党靠什么来凝聚力量?历经带来灾难性后果的政治决策,这个党如何得以持续执政?目前流亡美国的前中共中央党校教授蔡霞女士对本台谈了她的看法:

“恐惧变成一种特殊的凝聚力”

法广:一百年后的今天,中共九千万党员靠什么来凝聚? 习近平上台以来一再强调不忘初心,但初心具体是什么也很模糊……

蔡霞:“两条,第一是靠利益,毕竟这个党控制了这个国家越来越多的资源,名义上是全民所有制,公有制。公有制,谁代表“公”呢?“公”是什么含义?这个“公”其实就是“党有制”。而党的资源在谁的手里呢?集中在一个人手里。搞个人崇拜、实际上的废除集体领导制度,废除国家主席任期制,全国党政军最高权力都集中在习的手里,他就对别人拥有了生杀大权。从常规来说,当把人们所有的生存资源,即可以改善自己生活、争取更多收入的资源都掌握在一个人手里的时候,人们要活下去该怎么办?就不得不去依附那一个人。你想,他动不动就可以剥夺别人的工作权利,像剥夺许章润教授的工作权利,使许章润教授的文章没有地方可以发表,没有任何一个单位可以雇佣许章润,那不就是要让人家活活饿死吗?!而且如果有些民营企业家想帮助这些陷入困境的人,包括异见者,他就把民营企业家先收拾掉……他断人家的生路!这是一种威胁。所以,他首先是集中了所有资源,用资源诱惑,让你依附于他。一旦依附于他,就等于你脖子上套了一个绞索,对听话的,他可以赏赐很多。你看国内那些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所谓专家学者,一年能拿多少钱!而真正说实话的人,就会被迫害。所谓的凝聚,其实是靠利益来诱惑。”

“第二,一旦你入党,他就会给你套上一个套子:永不叛党。然后拿灭了顾顺章全家来恐吓你。也就是利益诱惑加上高压恐怖。恐惧变成一种特殊的凝聚力。他没收护照,把国门一关,换句话说,就是这船要沉的话大家一起沉,不许跳船……永不叛党就是这个意思。”

胡耀邦平反冤假错案缓解了党与社会各界的关系

法广:中共执政70多年。期间经历几次大规模政治运动,而且这些运动经常伴随着灾难性后果。怎么理解这个政党能够继续执政呢?蔡霞女士表示,战争年代,相当一部分人愿意为国家、为民族牺牲自己,他们有热血,有责任感,愿意奉献。建政之后环境很快改变。在一个封闭的环境中,政治运动欺骗了一大批人。但文革打碎了这个梦想:

蔡霞:“文革打碎了这个梦想,十年浩劫终于让大家看到了这个意识形态的彻底破产。我觉得,文革之前这么多运动,它都能过来,这和环境,和人们比较单纯的一种信任有关。”

“毛去世以后,中国共产党其实那时是有机会去彻底思考,反思这些问题,改变自己,改变这个国家。但是他们错失了机会。文革结束后,把江青他们抓起来,马上提出搞经济建设。搞经济建设必须另找新路,这就有了改革开放。一方面,恢复经济建设,让大家能够活下去。”

“第二个方面,胡耀邦当时平反冤假错案,不仅仅是把中共自己的老干部解放出来了,还有所谓的右派,也就是被迫害的知识分子,还有国民党撤退时留用的旧政府人员,还有民族企业家,还有农村里的所谓“地富反坏右”等等,(他们的罪名)基本上都拿掉了。就是说,胡耀邦的平反改变了过去中国社会存在的相当数量的政治贱民这个群体,给予他们一个社会身份的承认,就是说,政治贱民这个群体的问题,在胡耀邦的平反冤假错案过程当中,解决了。”

“其实胡耀邦为中国共产党做了一件大好事,他缓解了中国共产党与社会各界的关系。这是一个政治关系大调整的过程,可以说是建立了一个让共产党得以继续执政的新的社会心理基础。”

“在这种情况下,经济开放,市场因素逐渐生长,也就是给人们部分的经济自由,人们觉得生活有盼头了。这是共产党在危机当中能活下来,很重要的一点。我一直认为中共对胡耀邦是很不公平的。
客观上胡耀邦为中国民众做了一件很大的好事,也为中共做了一件大好事。”

经济增长增加了中国共产党对西方的欺骗性

“1980年代是中国思想解放的年代。现在回过头来看,那也许是1978年以后到现在最好的年代。但是,相对于极权制度,这仅仅是一个局部松动的年代。松动并不等于极权制度改变。(这段时期)思想解冻,社会关系等各方面松动,仅仅是松动而已。1989年六四事件以后,就又收紧了。按道理讲,苏联和东欧的政治巨变对中国是一次巨大冲击。他怎么还是扛住了?按照江泽民当时的走法,中国共产党一定没了活路。这一点上,我们不得不承认邓小平在政治盘算上,比江泽民高明(高一截子)。1989年六四开枪以后,中国和美国、和欧洲的关系一下子紧张起来,(中国)外部环境很不好。(邓小平)一方面要表示自己很强硬,决不低头;另一方面,说是西方的黑手造成了中国的动乱,把开枪的责任推到了西方。”

“第三点,邓小平看到,如果不继续对西方开放,不继续市场经济,中国是活不下去的。所以他赶紧南巡,强调一定要搞经济。因为搞经济才能把大家的注意力从政治矛盾,转移到赚钱,由此转移对自己的压力,转移国内和国际对中国人权问题上的压力。同时,中共需要时间来增强国力。中国刚刚有一点点松动,马上又收紧了,经济还没有能真正升长起来,它需要外部环境,需要时间,需要利用各个跨国公司的技术资金,和他们来中国投资的机会,这样才能让中国共产党手里有钱,经济实力才能长起来。因此他并不完全是真的改革开放,而是出于利用的需要。所以江泽民1992年在中共14大上宣布,要中国要搞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

“90年代给了大家更多的市场空间,外国企业、跨国公司进入,而中国民间一直就有很大潜力,所以经济得以生长起来。但经济的增长又使共产党对西方增加了欺骗性。按照民主政治的一个基本理论,经济上有了自由,自然就会朝政治自由和政治民主方向发展。大家以为中国开始有市场经济元素了,开放了,加入世贸组织了,就不是极权主义制度了,大家以为他是可以向民主政治发展的……
所以,我觉得西方国家的愿望良好,但是,太单纯。”

2018年修宪是中国外部环境改变的转折点

法广:那么如何看这个百年政党领导下的国家的前景呢?蔡霞女士认为,很难预测短期内中共政权的走势前景。但她认为2018年的修宪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蔡霞:”其实中国外部环境改变的一个转折点在哪里?是2018年修宪。2013年以后,西方国家不是没有看到中国国内政治的倒退,但是他们采取了绥靖政策的态度:这是中国国内的事情,我们不管。问题是,当习近平要改变国家主席任期,事实上要搞终身制的时候,修宪引起了西方国家普遍关注,因为这意味着中国走回个人集权,而不是走向民主政治,就是说社会基本趋势走向发生了重大改变。我觉得这次修宪是让中国外部环境马上紧张起来的因素。如果没有修宪,我个人感觉,美国特朗普政府也不会马上同中国打起贸易战。”

法广:但是香港最近几年所发生的一切,是否也让西方具体意识到了危险呢?

蔡霞:”对,我想说的就是,其实西方国家,西方社会,西方政治家,包括学界、企业界精英,他们认识中国有一个过程,这个过程是从2018年修宪开始,然后从2019年香港反送中运动,到2020年的国安法,他彻底把一个经济繁荣,世界第三大金融中心的香港毁了。他在全世界众目睽睽之下,毁掉了香港。这使全世界看到了这个政权是多么严酷。除了专制政治,相信暴力镇压,他不讲任何道理。然后,2020年的武汉病毒全球蔓延,所有国家都深受其害。”

“我个人认为,现在全世界都在重新认识中国共产党这个政权,是处在一个逐渐开始意识到了(的阶段),但意识多深,到什么程度?我觉得中国社会和西方社会有一个很大的不同,西方社会经历上千年的契约精神和民主政治几百年的发展后,很多东西已经成为文化基因,成为人们的一种基本思维方式,他们想不到中国共产党的极权制度有多么的邪恶,这种邪恶超出了西方国家一些善良、正直的人们的想象力。”

越是困难,越是要寻找敌人,以缓解自身压力

法广:但是西方的苏醒也好,觉醒好,它还是要考虑经济利益。这是否也就注定了这种苏醒或觉醒也是有限的 ……

蔡霞:“西方是在觉醒,但人就是人,都有人性弱点。中国共产党特别善于利用人性的弱点,会拿利益来诱惑,再用各种谎言欺骗你。西方人的契约意识成文化基因,成为每个人的基本思维和修养要求,谁撒谎谁就自己毁坏自己的生存条件。而一个政府、一个国家对外从来没有一句真话,对外说的全是假话,居然拿政府信誉做赌博,这是西方国家很难理解的事情。西方现在处于一个苏醒的过程当中。这就要取决于未来人们对这个政权和这个制度本质的认识达到一个什么深度。”

“第二,取决于西方国家怎么看待利益:是就这样与这个极权专制政权维持下去,以为可以保证赚钱、可以平安?还是觉得只有彻底改变这种制度,全世界人们才能够真正做到和平和安宁,才能有人类的安全?这都取决于西方国家自己,我无法预测。外部环境是有可变性的因素的,更何况民主国家每隔几年要选举。而选举中,中国共产党一定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去渗透、去影响选举,尽可能地把他们认为对自己有利的政治家胜选。所以我觉得外部环境是有可变因数的。”

“中国国内呢,我们可以看到,经济越是衰退,越是困难,就越要把政治调门唱得特别高。这是极权统治的一个基本特点。就是说,越是经济困难,越是要强调阶级斗争,越要强调敌人在我身边,越要把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到斗争这根弦上。那就要在内部找敌人,所以就要恐吓大家:谁要是叛党,谁就是敌人。现在不正在国内寻找企业家和大学教授当作斗争对象吗!我相信,如果我在中国国内,而不是在美国,那我可能就是中央党校第一个被斗争的对象。他在内部寻找敌人,在外部难道不寻找敌人吗?他也寻找。只有寻找敌人,才能掩盖内部矛盾,将矛盾转移到外部,缓解他自身的压力。”

“这种内部的高压,加上精致的高科技监控,加上恐惧,很难讲这个政权是否会在近期内突然垮塌。但是,现在中共的新极权统治体制是僵硬的,如果压力大到连自己都承受不了,统治的成本高到无法承受的话,它或许就是有朝一日突然坍塌。但是只要它还有钱,还能承受高成本,或许还能苟延残喘下去。所以,中国的变数很大,很难讲未来的走势是继续维持下去,还是会突然垮台,或者处于一种崩而不溃、缓慢衰败的状态?都很难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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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东农村到北京,再到独自带孩子定居悉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