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世》之外,一个丈夫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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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伍军人、妻儿离世!90岁老人一生历经风雨,因疫情病逝养老院!

“老人的后事就只能委托你了,以后我们做兄妹,”李妹电话里哭着和我说。李老伯走了,在二零二零年夏天刚刚开始的时候。 李老伯是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生人,二十岁自作主张穿上军装就去了朝鲜战场,搭载他们的闷罐军列路过家门口的时候,他仅仅让同村的战友回去替自己捎个信告诉父母…

27岁的张丽君、34岁的闫宏微,都曾是纪录片《人间世》中的主角,她们都是被命运捉弄的年轻妈妈——张丽君怀孕时查出了胰腺癌晚期,为了生下孩子,她推迟了治疗;闫宏微确诊乳腺癌时,孩子两岁,于她而言,与命运抗争的最大动力,也是孩子。

在《人间世》结束拍摄之后,两个女孩先后离世。
2021年4月初,张丽君的名字再一次出现在微博热搜上,她的丈夫成了网友们口诛笔伐的对象——有网上传言称,张丽君的丈夫韩诗俊在妻子去世一年内再婚,并将孩子过继给了堂姐,韩诗俊因此被淹没在了「负心汉」、「张丽君太冤」等言论之中。连带着遭到攻击的还有闫宏微的丈夫吴载斌,这已经是他第二次面对网络的讨伐了——第一次是在妻子去世一周年的时候,他公布了自己的新恋情。

关于事情的真相,《人间世》的导演告诉《人物》,韩诗俊2018年再婚,孩子依旧由他抚养。上热搜几天后,韩诗俊在微博晒出起诉书,决定起诉造谣的公号。吴载斌则晒出了一张2021年下半年上海市松江区小学报名表,写着,「忙着一个人照顾臻宝」。

曾经的镜头把这两位年轻的丈夫推在台前,纪录片之外,他们都各自经历着生活的复杂,只是,在网络上,似乎每一个从未面对过这种复杂的人都有资格对他们指指点点,他们做出任何选择都掺着各种杂音。吴载斌很清楚,那是大众对所谓「完美丈夫」想象的破灭——拼全力给妻子治病的男人,不应该只为了自己,不应该抛下孩子,更不应该那么快另结新欢。

4月中,《人物》在上海见到吴载斌,我们尝试记录并讨论——一位失去伴侣的丈夫,他所经历的真实生活是怎样的,以及妻子离世后,他是否拥有可以在任何时候开始新生活的权利。

 

文|三三

编辑|金石

 

 


暂停键

 

上海松江区,一套房两室一厅,35岁的吴载斌暂时一个人住。他的妻子、女主人闫宏微去世之后,房子好像按下了暂停键。

 

闫宏微是纪录片《人间世》第二季第五集「抗癌之路」的主人公。曾经的纪录片中,留下了一些这间房子过去的样子,门上挂着大大的中国结;沙发靠背上,十几个玩偶并排坐着;种着绿植的花盆上,还贴了一个「福」字。

 

如今,整个房间里闷闷的,主卧室的床上仍然蒙着白布。衣柜已经很久都没有打开了,丈夫的衣服里,夹杂着几件妻子的,一件玫红色羽绒服,一套套裙。绿萝是妻子养的,粉色、蓝色的水罐,每一瓶里放上几株,摆在客厅架子上。如今,五盆里,两盆已经枯了。客厅墙上的结婚照,还是那对新人,两只无名指触在一起。

 

暂停键是2019年3月18日按下的,闫宏微因患三阴性乳腺癌去世。

 

《人间世》拍摄的结束时间是2018年暑假。那时,闫宏微早已查出癌细胞肺部转移,几乎用遍了所有国内的治疗方法,都没有效果,并不宽裕的夫妻俩去了美国MD安德森癌症中心,那是全世界最好的癌症诊疗医院,但病情依旧没有迎来转机。闫宏微还去香港买了最新的靶向药,吃完一个疗程,检查结果依旧是「病灶增大增多」,影像的记录停在了这里,离开医院,坐在出租车上,闫宏微叹了口气,「随便吧,再沮丧反正我不是还好好活着吗?我不是还有一口气在吗?」

 

在那之后镜头没有记录的时间里,病情一路进展,由肺到肝,再到大脑中枢。闫宏微的身体每况愈下,最后的阶段已经没力气下床,醒着或睡着,只有手指能动一动。

 

发现肝转移后,夫妻俩又去了一次美国。其实是碰运气,意义不大,但吴载斌还是坚持去,他已经辞了工作,想和妻子一起,再最后搏一把。在美国期间花销巨大,翻译一个病理报告要3万元人民币。吴载斌得知只要申请一所当地大学读研,就可以让自己和妻子都能买保险。为了省点钱,他开始准备考试,挑了一所最容易考的社区大学,交了报名费,开始背单词。

 

在美国用着还没有上市的药,癌细胞一度变得稳定。两人打算先回国过年,过完年再去美国,返程机票都买好了,但回来没多久,就得到了一个坏消息——癌细胞脑转移,机票、单词,都成了徒劳。


 吴载斌和闫宏微在病房   图源受访者

 

吴载斌的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子,那原本是闫宏微的。早前的手术后,医院为了特别关照,会给术后的患者发一根红绳。闫宏微认为红绳会给自己带来好运,几年里就一直戴着。确诊脑转移之后的一天,吴载斌看到,绳子静静放在洗漱台上。从那时起,他知道妻子放弃了自己,他把绳子拿过来,替她戴着,一直戴到今天。

 

最后三个月的时光,吴载斌陪在妻子身边,一天天一秒一秒地过。闫宏微想吃什么,就给她买什么,无论是火锅、榴莲、冰激淋,甚至是啤酒。同事、同学来看望时,和闫宏微讲鼓励的话,相信奇迹,不要放弃,但那时,吴载斌已经不会这样说了。

 

最后一个星期,闫宏微醒来的时间很少,她一疼就会哼出声,吴载斌听见了,会觉得自己自私,因为他不想她离开,但看到妻子在受难,有时也觉得离开对她并不是坏事。

 

3月18日那天早上,吴载斌坐在妻子床边,能感觉到呼吸声越来越小,医生过来例行检查,吴载斌拒绝了,他不想让医生检查,最重要的是,不想让他们说出那个结果。擦拭身体、换衣服一直拖着到了天黑,直到殡仪馆的车来了,他才离开医院。

 

吴载斌打开闫宏微的手机,她在2018年12月9日写了两段半话,一段给父母,一段给女儿,还有半段是给吴载斌的——

 

亲爱的,我多么幸运,人海中能够遇见你。


吴先生,我是多么骄傲的人,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是你用尽一生一世的好运气跟力气才换到这个可以跟我共度一生的机会。我也无比坚信,我有能力可以给你和女儿长长久久地幸福生活。也许我们并没有很多的钱,但我可以让你们的生活里有快乐有踏实有满足。只要有我,我们这个家庭的小日子一定过得红红火火的。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整整拖累了你两年,由于我自己身体的原因,给你和孩子

 

手机上的字符就停在了这里。


 闫宏微生命的最后阶段,女儿给她画的锦鲤   图源微博

 


枯叶

 

妻子刚过世,整个人还处于忙乱之中。吴载斌为她挑选寿衣,那种封建老派的他不要,「她生前也没有说,只是我知道她是这么有个性的一个人。」他找到开服装店的朋友,私人定制了一套粉色裙子,有规矩说不能够露腿,又去买了冬天的打底丝袜套上。

 

还有墓地的选择。闫宏微的家乡在山西,18岁之后去南京读书,一路读到博士。只有上海的感情最淡,待的时间最短,还在这里生病。但吴载斌还是决定把墓安在上海,若墓放回家乡,父母百年之后,没人管她,在上海,「所谓的纪念更多更方便。也方便她回家看看。」

 

一切都忙完之后,他常常心情不好。当时,孩子放在山西姥姥家,因为大家并不想让她知道妈妈的事。那时,吴载斌动不动就一个人跑去墓地,一个小板凳坐着,一坐就是一下午。他知道,妻子最放心不下的是父母和女儿,她没有尽孝,也没有陪女儿长大。可他还是想知道,那没写完的后半段是什么,他感到,有些话这辈子再也说不上了。

 

后来有一天他做梦,梦里自己在睡觉,听到脚步声,「一听就是微微」,她回家了,开门脱鞋,吴载斌就醒了,坐起来等着,也不想出去看,怕一出去看到就是没有人。他知道微微来看他,可最后一次相遇,也没有说上话。

 

有一天从墓地回来,他一个人在阳台上喝了6瓶啤酒。一向谨慎的他,突然觉得喝醉又会怎么样。他描述那天不是一盘花生米、小酌一杯的那种小日子喝法,是咕咚咕咚那种,对着瓶吹,就想把自己喝醉。

 

喝完就睡死了,醒来之后胃里一阵翻腾,还没坚持走到卫生间,就吐了一地。「好悲惨,还得自己收拾。」但还不能马上收拾,因为头晕走不了路。他烧了点开水喝,躺了好久,稍微正常一点后,自己点外卖喝粥,买药。最后才是去拖地板。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喝过那么多酒。

 

家里的锁换成了密码的,因为再也没有另一个人随身带着钥匙了。女儿不在的时候,吴载斌从主卧搬到了儿童房,密码锁一开,进门左手就是儿童房,他是想减少活动半径,客厅差不多半个月去一次,地板和桌子一个月擦一次。

 

他觉得自己是枯萎的落叶没有落地,在天上飘,但已经跟大树脱离关系了,一直在空中,没有目标。治病时各种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都去拼命,结果还是失败。跟女儿视频时,他会装正常,平时自己就是宅在家,睡得昏天黑地,混过去。他心里生出一种悲凉,人生而立,没有工作,不一定能照顾好父母、小孩,也没有家庭。


 吴载斌和女儿  图源微博

 

一丝丝斗志还是来自妻子。他记得,闫宏微精神状态还好的时候,有一次闺蜜来看望,开玩笑聊起她走了之后吴载斌怎么办,闫宏微说,「伤心一百天就够了,一直伤心也没有意义。」吴载斌一直记得这句话,「该干的事得干,她对我的要求,把娃抚养大。她很信任我。」

 

吴载斌之前的工作是在一家韩国企业当工程师,一个月赚2万多块。妻子走后,经历世事,他对工作生出巨大的疑虑,「我想不通之前工程师的工作为什么要做下去。可以挣到钱,但照顾不了娃,经常要出差,娃肯定就丢给姥姥,在老家不就是当一个留守儿童吗?这算过得好吗?」

 

他不打算再回去工作,决定拾起十多年前做外汇投资的本领,他会写代码,能自己计算风险。积蓄投在里面,也有朋友和亲戚的支持,他管理着小一百万,「最重要的是,娃过得好,我就过得好。」

 

他把孩子接回上海,「就是当奶爸,也好歹有个事做。」但很快,他感到一个人带久了娃,自己很不正常,娃也不正常。

 

一般家庭,爸爸在刷碗或者做饭,娃就会去找妈妈,或者爷爷奶奶,找其他家庭成员。但如果只有一个人,他在做饭,娃要过来,刷碗也要过来,甚至上厕所她也想跟进来。女儿怕黑,不敢一个人睡觉,晚上黑了就不敢去厕所,得陪着她。吴载斌知道,孩子对环境很敏感,如果环境是有安全感的,她就会很开朗,但如果感觉到了缺失,没安全感,她就会紧张。

 

有一次,女儿发烧到41度,吴载斌带她去医院,半夜给她敷毛巾。他生出一种感叹,孩子还是得两个人带。一个完整的家庭,有父母有长辈,甚至二胎弟弟妹妹姐姐,这种家庭比较抗风险,如果只是跟着他一个人,他都不敢生病。

 

还有很多日子里,那种需要人陪伴的感觉越发强烈,看到很好的风景,吃完一个美味食物,看一部好电影,他都想分享。

 

「你也可以说,我想要可以分享给一个新的恋人。人需要共享那种美好。」


 每年妻子生日,吴载斌都会发微博思念她   图源微博



新的恋人

 

新的恋人出现了,在他最狼狈的那段时间。

 

2020年疫情期间,吴载斌带着女儿回福建老家过年,突然背部疼痛难耐,去医院后查出腰椎盘突出,要马上手术。回上海手术时,爸爸和弟弟跟过来照顾,姥姥从山西来接走了女儿。手术后期能下地之后,爸爸和弟弟走了,只有他一个人躺在医院。

 

「如果不是那时候她要来看我,我可能没有这么勇敢。」他口中说的她,是自己微博上的一位关注者,来自北京武汉疫情时是一线的护士。

 

那个女孩看过纪录片,感觉到吴载斌是个好人。一开始,女孩只是在微博上知道他要手术,出于护士的敏感,给他发了私信,像患者和医护,讨论手术怎么做,全麻的细节,护理知识。到后面,有时候女孩还会陪他打斗地主,消磨时光。病中的吴载斌很需要有人这样,两人越聊越多,还一度聊到要在哪里生活。

 

女孩说,自己想来上海陪他。那一刻,吴载斌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他心里很涌动,在微博上捣鼓了一段长长的文字:

 

「亲爱的,我曾以为茫茫人海找不到像你一样对我好的人。亲爱的,我生病了。在我感到沮丧,一片阴霾的时候,她带上阳光走进我的世界,亲爱的,我恋爱了。她是善良的白衣天使。刚从武汉胜利归来的人民英雄。亲爱的,往后的日子,我把思念留给你,把爱给她。」

 

写下这段话的那天,正好是妻子去世一周年不久。

 

没有见面,没多了解,更没有真实的相处,吴载斌知道自己不够冷静,但是他一点也不后悔。这条微博在当时看来,一半是回应女孩的行动,一半是告诉自己,要往前走了。「我不需要一边维持一个好丈夫的形象,一边和女孩说跟你谈恋爱OK,但是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有这么一个秘密,需要维持这种贞节也好,这种什么守寡。虚头巴脑的,有意义吗?」他一下吐出一大串话,像是憋了许久。

 

微博一发出,下面评论翻滚。骂他才「一年就恋爱了,真行」,「我不相信爱情了」,「你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取关一片。吴载斌觉得,这种角度打过来的子弹根本打不着自己,「我接受你可以这样说,大多数人是非黑即白,图个嘴快。」只有一种,他会删除拉黑,他们说「微微看走眼了」,「微微对你这么好,你怎么对她这样」,后来,他打开黑名单,一数,好几百个人。

 

吴载斌觉得,从妻子的角度来审判他,别人根本没有这个资格。他知道,妻子一定会希望他过得更好,建立一个更好的家庭照顾好宝宝。「以后再见到她,可以很骄傲地跟她交代,我其实之后还有很多事情可以跟你讲,你要一蹶不振,她说我一走你就成这个鬼样子了,好意思吗?」


 北京女孩写给吴载斌的字条   图源微博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准备好。

 

闫宏微是吴载斌的初恋,两人相识于大学,闫宏微是学姐。在吴载斌的印象里,这位学姐做事有条理,长得甜,还是学校电视台主持人,追求者很多,看着有点高不可攀。吴载斌说,能追到闫宏微,自己花光了这一辈子的情商,「抵达人生最高光时刻」。

 

如今再次谈论起闫宏微,他依旧会露出校园爱情里学弟对学姐的崇拜——贴发票,一看就知道是她做的,每一个边角都会抚平,无可挑剔;如果让她去选一个锅,一定是对比了无数个之后,拿下最实惠又质量最好的那只。在吴载斌的比喻里,曾经是大学老师的妻子像刘备,有让大家和她一起干革命的号召力,又像武则天,有成就一番大业的才能。他最欣赏这一类女孩,从小和母亲一起长大,父亲常常不在家,他对优秀强大的女性容易生出好感。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认识闫宏微是他走运,没觉得她有哪里能挑出不好。

 

在两人共同的同学毕少鹏的印象里,大学时代的闫宏微社交广,是人群的中心。而吴载斌在公共场合没有太多存在感,和每个人都起不来冲突,无害,很宅,两个人是两个极端。吴载斌同意这一点,如果没有闫宏微,以他自己的性格,单身到现在也是可能的。

 

如果没有闫宏微,吴载斌会是什么样呢?他很确定,自己有一部分是被妻子改造过的。

 

闫宏微待人热情、善意。如果邻居的垃圾放在自家门口,她一定会去把垃圾倒了,还会去问邻居,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需要帮什么忙。这些都是工科生吴载斌想不到的。毕少鹏回忆,闫宏微常常会叫上吴载斌的舍友一起吃饭,买一个西瓜也是叫大家一起吃。经年累月的影响,吴载斌也有了变化,如今去墓地看望妻子,吴载斌也会给左邻右舍也上一炷香,希望他们照顾好妻子——对人的体恤,这正是妻子教他的。

 

吴载斌说,婚姻带给他最多的是安全感,「有她在我就可以冒险,因为有她兜底,我觉得稳稳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但现在,这个女孩对他的期待是,要像纪录片里那样对待另一半。面对这种期待,他感到慌张,也会怀疑——和微微的感情,经历了无数的考验和将近15年的时间,现在呢?「人都是有私心的。」他很坦诚。

 

包括和妻子一起按揭的房子,吴载斌也感到,没办法直接和新任者分享,未来只能写女儿的名字。如果再需要时,只能再去赚一套。还有,岳母老了,也不能不去照顾,人手不够时,他也要回去陪护老人。

 

中年婚姻的复杂切面都露出头来。他觉得自己带着女儿去北京投奔她,很不现实。女孩也很难放弃在北京的工作和从小到大的朋友来上海。最终,女孩在父母的反对中冷静了下来,三个月的网恋无疾而终。

 

失恋之后,吴载斌又回到了一个人的生活。他盯着厨房看到空着的一面墙,开始量尺寸,准备自己做橱柜。十多天前,我在他们家看到新的橱柜,白色,很现代。吴载斌说,这个事情就是磨时间,一个一个螺丝拧起来,买个电钻,墙上打洞,干活时还有声音,就不会很孤独。

 

很多看过微博的朋友也都不敢直接问吴载斌,直到清明节来看微微,他们在墓地里聊了聊,「往前看,会有更好的。」朋友们说。


 学生时代的吴载斌和闫宏微   图源受访者

 


女儿

 

采访期间,每天下午7点,吴载斌的视频电话都会准时响起。不用想一定是女儿打来的。她已经6岁了,下学期要从山西姥姥家来上海,和吴载斌一起生活,上小学。
 
「在开车,宝宝,没有办法理你哦。」吴载斌小声安慰,女儿有一股伶俐劲,一点也不怕这个爸爸,「你啥时候才是个头啊,天天忙什么,以后你天天跟我在家里。」「好,同意」。「等会儿回家就得补给我,今天要多补给我一点。」「好的好的。」
 
女儿刚出生时,吴载斌自己家里没有长辈来帮衬,他知道这方面亏待了妻子,所以带女儿时格外卖力,洗尿布,陪着玩,晚上常常半夜起来把尿。妻子生病后,除了姥姥帮忙,他带小孩的时间很多,女儿很依赖他。
 
岳母也知道了他的那段恋情。今年春节,他在闫宏微老家过年,吃完饭,岳父带着女儿去了客厅,只剩岳母和他两个人,像茶余饭后家人闲谈,岳母语气平淡,「有人跟我说你恋爱了,有没有这回事?」多年的相处,她已经把吴载斌当做是儿子。吴载斌大致讲了一下那段早已结束了的感情。岳母说,自己早就看开了,唯一的要求是,新的妈妈得对宝宝好。
 
那次短暂的动心之后,吴载斌也越发地明白了,女儿会很大程度上决定自己未来的生活。女儿是妻子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个印记,「从科学遗传的角度,她代表着微微,代表着一种新的可能。」就像一棵树老去了,新苗还在发,「病树前头万木春」。
 
那个女孩想要步入婚姻,更想要自己的孩子,因为,30岁年龄也到了。但吴载斌发现,自己并不着急想再要一个孩子,当下,他希望的是,新妈妈能接受女儿,「她要情感上接受,情感上是最难的,并不是说是要去身体力行地照顾她。」
 
2019年,《人间世》第二季播出时,有一幕令很多人印象深刻——治疗期间,闫宏微给女儿改了名字,从吴思妍(闫),改成吴怡臻。之所以这么做,一是觉得「思妍」中的「思念」有点不吉利,二来,她也想万一自己过世,不让女儿背负着妈妈的记忆生活。当时,夫妻俩说好,如果病好了,就再改回来。


 

闫宏微刚刚过世时,臻宝才5岁,尽管她并不知道妈妈已经离开,但作为爸爸,吴载斌能清晰地感觉到孩子的缺失和不安感。

 

他有时候会看到女儿在自问自答,比如,为什么妈妈不跟我联系?因为妈妈在上海,自己在山西;每天跟爸爸连视频,为什么连不上妈妈啊?她会说,哦,可能妈妈在美国那一边,所以没办法连视频。虽然很少和她提起妈妈的病,但有一天女儿告诉吴载斌,自己的愿望是做一个发明药的科学家。

 

大多数小孩对死没有概念,但女儿会问,小猫小狗能活几岁啊?鱼能活几岁?得知人能活100岁,她关心姥姥几岁了,知道姥姥是最快到100岁的,她就开始担心起姥姥。

 

妻子过世一年之后,吴载斌决定告诉女儿真相。那是清明节,他带着臻宝去摘草莓、喂兔子。他告诉她,好消息是,你可以见到爸爸了,可以带你去玩,坏消息是,妈妈其实已经离开了。得知妈妈是去了天堂,已经变成天使,女儿也没有太难过,表示自己要变一个小天使去天堂找她。

 

《人间世》里有很多妈妈和女儿的对话。吴载斌现在并不着急给女儿看。他想等女儿再大一点、能看懂的时候再让她看,到时,她会知道自己有一个好妈妈,有一个好爸爸,有一个好姥姥,她没有缺失太多。


 吴载斌和臻宝、岳母在一起  图源受访者


下半年要一个人带女儿,吴载斌感到压力袭来。他决定去买一辆车,他自己公交坐惯了,但送娃时不忍心让她跟着一起去挤公交。他一个人看了两天,很快就定下了,因为销售说,那辆车后排空间很大,家人坐着舒服。新车花了20多万,他想,如果是微微在,肯定不会买这么贵的,以现在的经济实力,先买辆十万左右的就可以。

 

如今,遇到很多事时,他常常会想,「如果微微在这里,她会怎么办呢?」做外汇投资时,他写了一套风险计算代码,去年12月,结婚纪念日前后,他给代码改了个新名字——「MEMORY OF WEI」。因为微微做事稳妥,有她盯着,他就不会太激进,不会哪天「完了,睡大街了」。这个名字别人看不到,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他有时会想,微微如果是出车祸了,腿断了,手断了,甚至是高位截瘫,躺床上起不来,他都愿意接受,至少有一个热乎乎的躯体,有面对面的交流。她存在的意义是,「臻宝有一个妈,我有一个家。」

 

闫宏微是老师,她曾开过一门课,叫《幸福的方法》,如今,在失去她之后,她的丈夫吴载斌,正亟需找到那个「幸福的方法」,为自己,也为了女儿。


 写着妻子名字的风险计算代码   图源受访者



墓地

 

上海松江区有一个泰晤士小镇,欧式的别墅、教堂,还有宽敞的图书馆、儿童阅读室。闫宏微去世前,吴载斌常常和她来这里。当初,他们选择松江,也是图这里的生活气。

 

这里浸润着两人对未来的想象,吴载斌常想,在这里有一套自己的别墅多好。「那走路买菜多不方便」,微微提醒。「都住别墅了,还在想买菜,家里都有保姆呢。」吴载斌一直记得这个笑话。

 

如今,吴载斌只在周末偶尔和朋友出去吃一顿饭,一周6天懒在家里挂在电脑上,吃饭也是随便下点面条,一个菜。在上海采访期间,我陪吴载斌去了「已经半年没去吃过」的火锅、回旋寿司、大学城里的麻辣烫,「是和微微常去的那一家」。

 

他去墓地的频率在减少,两三个月去一次。4月17日,他带我去墓地看看,地图显示8.7公里。一路上,能看出两个年轻人在上海建立家庭的努力痕迹。他指着一片工厂,这里是台积电公司,制作芯片,他之前在这里上班。车没开十分钟,路过大学城,微微在这里教书,当年他把工作定下后,微微按他的地点选择了工作。一切以家庭为核心,他们考虑的是,未来生了小孩,能早点下班回家。

 

初春的墓地树木葱葱。平时这里一辆车都没有,偶尔看到一条狗。打开一个尼龙袋,掏出抹布,吴载斌把墓碑里里外外擦了一遍。纸钱面额很大,他一次烧很多。以前微微没过上好日子,都是抠抠搜搜的,到那边就是使劲花,买衣服、买包。香也点上一把,微微爱热闹,他想着是代表很多朋友来看她。


 吴载斌去墓地看望妻子   三三 摄

 

聊起《人间世》,聊起前一段遭受了无数攻击的韩诗俊,他能感同身受, 「因为我都在经受这些,战友的感觉,我们俩都在一个战壕里。」

 

他提起一位朋友,丈夫是国内的大老板,这位朋友和闫宏微一起在美国治疗,她的费用是充足的,但丈夫很少来看望她。生命的最后时期,朋友得知,丈夫已经找好了继任的妻子。这样的故事比比皆是,生活的灾难面前,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无怨无私。

 

这样的故事,吴载斌看到后,自己心里也不舒服,替朋友感到难过。但他不是这样的,他从没抛下妻子,他们像两个战友,一个冲锋陷阵,一个辅助保底,倾其所有,彼此陪伴到了最后一秒,他坚信,「微微一定也会这么做,如果我掉到水里了,她一定会把我捞上来。」

 

但是,仗没打赢,妻子走了,之后的生活怎么办?如果想过得好,只有自己一个人,内心永远是空的。为了娃,也为了自己,总得走出来。

 

吴载斌从不否认,自己依旧「需要一个新的家庭,有缘人在一起」。他最向往的是正常的生活,有家庭,有小孩、房子、车子、工作和钱。

 

我们谈起一部电影《我的姐姐》,姐姐为了自己的前途,在父母车祸身亡后,选择把弟弟过继给一对陌生夫妇。现实里,即便传闻是真的,失去妻子的年轻父亲把不记事的孩子过继给堂姐,如果孩子能在一个真心待他的环境中清清爽爽地长大,吴载斌坦言也能理解。刺痛公众神经的是什么,他很清楚,那是大众对所谓「完美丈夫」想象的破灭——拼全力给妻子治病的男人,不应该只为了自己,不应该抛下孩子,更不应该那么快另结新欢,但现实是,「真实生活比网络人设复杂一百倍。」

 

经历了生活真实的起落,他越发明白,很多选择都没有绝对的对和错,取或舍,很多选择都带着非常大的痛苦,失去至亲、妻子本身就是一个灾难,你很难忽视这个灾难,逾越过去。

 

眼前的墓碑,是双人位的,我问吴载斌,「老了后,会愿意葬在这里和微微在一起吗?」他犹豫了一下,「我没想过。如果我未来有另一个家庭……」手机里,他放着一首歌,「匆匆美梦奈何天,爱到深处了无怨。」

 

起身离开墓地,我刚要踏出一步,吴载斌立刻叫住,「墓地里不能走来时的路,这叫,不走回头路。」


 每年清明节,吴载斌都会去墓地看望妻子   图源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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