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中国留学生:每晚都能听到感染者的咳嗽声

2021年4月,印度第二波新冠疫情大爆发。截至5月6日,印度新冠肺炎确诊人数已超2100万例(仅次于美国),其中德里市疫情最严重。王跃州是德里大学的大三学生,对未来持乐观态度,又考虑毕业问题,他错过了前两轮的大使馆包机。据中国驻印度大使馆的统计,还有三十几位像王跃州一样的中国留学生仍滞留在印度,盼望着回国。走或留,王跃州所面临的困境是印度滞留华人的一个共同问题。

“这次的情况确实比较紧急,特别是最近两周,我明显感觉到身边的人感染的太多了,去年没有过这种感觉。我的老师也被感染了,前两天刚痊愈,还给我发了信息。”2021年4月,印度第二波疫情大爆发,王跃州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紧张,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看新闻。

出生于1998年的王跃州在高二时来到印度,当时他的学习成绩遇到一些问题,正好他的哥哥在印度尼赫鲁大学读研究生,便想着让王跃州也到印度来。家里考虑到国内的升学、就业压力较大,而到海外发展的前景广阔,如果有一门小语种优势,趁年轻就可选择驻外,工资比国内高出不少。中国公司在印度正站稳脚跟,人才缺口比较大,同时普通的中国人对印度有着“脏乱差”的印象,几乎很少有人自愿来印度,竞争压力也相对较小。

王跃州没有一开始就申请德里大学,而是在印度南方浦那市的共生国际大学(Symbiosis
International)短期培训了一年商务英语,据他说那是南方最好的私立学校。随后他来到新德里的中央印地语学院(Central
Institute of
Hindi)学习印地语,因为他觉得如果要在印度北方的德里生活,略懂一二的印地语必不可少。王跃州的适应能力很强,也擅于同人打交道,一年后他成功申请到了印度顶尖高校——德里大学。

德里大学是世界最庞大的大学之一,在校学生高达七十万人,拥有八十余个院系,散布在新旧德里的各个角落。王跃州就读的是德里大学的印度教学院(Hindu
Collage),位于老德里的北校区,毗邻穿城而过的亚穆纳河,这条恒河最长的支流不仅哺育了德里,也是德里人死后的归宿——火葬后抛洒骨灰的河流。

“老德里你别看破破烂烂的,房价可不低。”王跃州住在大学附近,租的房子是一栋沿街的四层现代公寓,他和两名中国留学生住三楼,三间房每个月共需人民币五千多块,而德里一名普通职员的月薪只有人民币三千元左右。公寓楼下放满了盆栽,一条主街道并不宽,只有双向四车道,隔离带上种满了树。这一带算是德里的中产区,但四周仍是一整片低矮的现代建筑。


■ 王跃州家楼下

“印度70%的土地归私人所有,过去的法律规定私人占有公有土地三十年既享有永久持有权,人们为了抢地皮,盖了各式各样的自建房,房子都不太高,一个家庭的经济能力也只能支持那么高的建筑。”

印度教学院是一所有着百年历史的综合性学院,比德里大学本校的历史还长,印度教学院不仅接纳印度教徒,也接纳所有宗教的学生,设有商科、人文、艺术、科学、军事等学科。虽然是德里大学最好的学院之一,但可能是因为名字关系,鲜有留学生申请。王跃州只在学院里见过一个韩国留学生;另外还有一批外籍学生属于尼泊尔侨民,他们的父辈就来到印度了,他们在印度出生,只是没有印度国籍,王跃州认为他们不算留学生。

“我学的是商学,印度有很多中国公司,如果不熟悉印度的商法、税法、会计法、公司法,很容易被印度人骗。中国人不擅长这方面,所以说这一块的人才还是有空缺。”

虽然现代的印度社会已日趋平等,但学院里的印度人仍喜欢拉帮结派。譬如首都新德里的学生瞧不起来自周边哈里亚纳邦、北方邦的学生,他们觉得那里的人野蛮、讲话粗鲁,而且英文不好——“在课堂上,哈里亚纳邦的学生喜欢跟老师讲印度语。”而哈里亚纳邦的学生则会歧视南方人,因为南方人的肤色黑,语言也和北方完全不一样。

“南方金奈的学生讲泰米尔语,金奈人的印地语甚至不如我这个外国人,北方人听不懂,北方邦的学生交流起来用印地语比较多,南方人想沟通只能跟他们讲英文。而南方的邦比北方富裕,普遍教育水平较高,讲英文的人也多一些,南方人也会反过来瞧不起北方人,他们互相融入不了。”


■ 学校迎新晚会

印度独立后废除了过去的种姓制度,印度宪法第15条规定:“任何人不得因种姓、宗教、出生地而受歧视”;第17条明文规定废除“不可接触制”。为了平权,印度的大学会给低种姓出生的学生一定比例的优惠生名额,降低录取标准。而现实生活中,班上不同种姓之间的学生基本不会在一块儿玩,形成了不同的潜在小团体。

“虽然名义上不能区分种姓,但大家还是能猜到对方的种姓。首先从名字可以看出来很大一部分,而有一些低种姓的人改过姓氏,就要通过家庭背景、教养来判断种姓了……婆罗门的父母从小就会告诉你是婆罗门,因此饮食与潜移默化的家庭习惯与普通人完全不一样,婆罗门(祭司)一般不吃肉,有的刹帝利家庭(贵族与武士)规定要在周二吃素;吵架的时候,你会发现不同种姓的学生根本不会有肢体接触……”

2020年1月,新冠疫情在武汉爆发,缺少口罩等医疗物资。王跃州第一时间跑遍了整个德里的医疗公司,包括印度的Naso
filters和美国3M公司驻德里的办公室,那时口罩厂家手里已经断货了,大部分口罩在供应商手里,王跃州又挨家挨户地联系供应商,总共订购了8万多个的欧盟标准FFP2口罩,通过湖南的白鹿寺慈善基金会募集资金,购买下来转运回国。

2020年3月,新冠疫情在印度扩散。3月24日,印度总理莫迪宣布了第一次全国性的21天封城,学校开始停课,之后印度经历了四次不同程度的封城和七次解封(Unlock),解封分阶段地开放了宗教场所、健身房、电影院等公共场所。6月16日,印度单日增加病例破3万(在接下来的5个月内,每日新增病例均没有低过3万例)。中国驻印度大使馆组织了第一批回国包机,机票票价是9000元,另外在14天隔离期间每天需要300元。王跃州考虑到当时中国疫情已基本得到控制,判断事情应该没有那么严重,如果回去的话,将来可能会遇到签证问题,无法顺利毕业。他决定在公寓内自我隔离。

印度的互联网配送服务还算方便,基本可以不用出门。王跃州每天会使用Zomato点外卖和用BigBasket购买食材与日用品,这两家APP都与中国的投资有关,王跃州在印度的风投公司实习过,公司手里有很多印度的初创企业,他因此对接过不少中国投资人。

“2010年前后,有很多来印度搞工业投资与互联网投资的中国人,相对于成效较慢的工业投资来说,中国人更青睐在印度发展互联网。中国人喜欢赚快钱嘛,喜欢高效率,如果把钱砸到你这里,我第一时间就想要看到盈利。很多印度的初创企业都拿到了中国的融资,发展得特别快。印度的互联网发展有百分之五六十的功劳都跟中国公司有关,包括印度的Paytm(移动支付)、Zomato(外卖配送平台)、Ola(网约车公司)……”


■ 在印度风投公司实习时

除了偶尔会点肯德基外送之外,王跃州平时都选择在家自己做饭。每天外送员会将食材放到门口,王跃州会等一阵子,等它完全通风后,戴着口罩穿过客厅,用酒精对包裹进行消杀后,再将它们取回来。

“我没怎么出过门儿。”直到2020年7月,印度发布“解封3.0”纲领之后,王跃州才偶尔去餐馆吃饭。王跃州喜欢吃印度菜,他对印度的饮食赞不绝口——印度烤肉、馕、阿富汗烤鸡、帕尼布尼球(几乎是中国人的最爱)。除了甜食之外,他都很喜欢。“中国人来印度,说接受不了这边的饮食,大多是因为觉得脏而已,很少有人认为印度菜的口味差。印度作为香料大国,菜的味道确实不错,只是卖相很差。”

“防疫物资我也不担心,大使馆每隔一个半月到两个月的时候就会送来一批,我用不完,担心浪费,再送我就说不要了。”印度疫情发生后,中国驻印度大使馆定期会给在印华人提供防疫物资,包括口罩、橡胶手套、防护服、消毒水以及莲花清瘟、板蓝根之类的防护药物,还会不定期组织防疫知识讲座。


■ 大使馆给学生发的医疗物资等

2020年4月22日,中国驻印度大使馆邀请上海新冠肺炎医疗救治专家组组长、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张文宏教授,与在印华人华侨、中资企业、留学生通过Zoom视频会议的方式连线,进行印度疫情形势与个人防护交流。张文宏直接指出:“不是印度人的抵抗力比较强,而是他们的精神免疫力强,以‘佛系’的心态来接受。”

张文宏建议大家补充蛋白质,提高人体免疫力和抵抗力。自我隔离期间,王跃州每天要吃六个鸡蛋——两个全蛋,四个蛋白,半斤鸡胸肉,有时候也会补充一些蛋白粉。他每天坚持做运动,包括无氧运动和有氧运动。一年之内,他的体重从疫情开始的180斤减到了135斤。

王跃州回忆道,疫情爆发之初,印度的N95口罩和一次性的医用口罩被一抢而空,为了解决医护人员口罩的供应问题,印度总理莫迪亲自给大家示范了如何用传统的刚恰(Gamucha)布来自制口罩。这便是一种典型的“精神免疫”。刚恰是一种传统的粗绵围巾,去过印度旅行的人都见过,街上的印度男子(通常来自农村)用刚恰蒙住口鼻,以遮挡灰尘,根本起不到防护作用。

后来疫情稍有好转,王跃州就发现在德里,有些小贩已经开始不戴口罩了。2021年中国春节前,印度宣布疫情得到了控制,王跃州去了趟印度北部与尼泊尔接壤的乌塔兰恰尔邦旅行,途经北方邦的时候,王跃州惊讶地看到大街上没有一个人戴口罩,连刚恰也没有。


■ 去年疫情期间的德里街头

“我房东一家人都感染了新冠,这栋楼内无一幸免。前两天他们去医院的时候,看到人山人海,连核酸检测都安排不上,只能做肺部CT,结果显示全家人的肺部都被感染了。由于是中度感染,医院又没有空床位,他们只能回来,现在全都在家躺着,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治疗,只能看Youtube上的视频自救,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好。大使馆给我送的药,我也给他们送了一些。他夫妻俩和小女儿的情况还算好,他儿子就很糟糕了,他的房间正好在我的楼下,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他剧烈的咳嗽声……”

“我认为还有很多印度人即使身体不舒服,也拖着不去检测,因为他们怕丢掉工作啊。检测出来阳性之后,他们就无法继续工作了,连生计都成问题。我身边就有这样想法的人,只要症状不严重,就自己熬着。所以我一直认为,很多印度人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染上了病毒,甚至有了抗体。有的轻症患者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但他们可以传染给其他人。”

王跃州还发现最近在他的社交账号上出现了非常多的“寻求新冠康复者血液”的帖子,发帖人都是感染者的朋友或家人。“这种原始的治疗方式,我只在小时候看农业频道时见过……”

王跃州住的地方离亚穆纳河步行大约十多分钟,那里是德里的印度教徒“烧尸”的地方。“按印度教习俗来说,尸体一般不能过夜。我没亲眼见到,现在谁还敢去那啊。但我听新闻上报道说,由于德里的新冠死亡人数剧增,尸体根本来不及火化,便四具摞在一起烧,死者的家人们再将四个人的骨灰掺在一块,撒入亚穆纳河……”印度教实行火葬,死者去世后要尽快焚烧,白天往生的逝者,遗体最好是在日落前焚化,夜间去世的人,遗体最好在日出前火化。遗体焚烧后,骨灰由亲属收集起来撒入恒河,在德里就是撒入亚穆纳河。

在2021年春节的时候,中国驻印度大使馆组织过第二批包机,王跃州仍然选择了留在印度。“那阵子印度卫生部公布的数据显示,疫情已经被控制下来了,新德里地区的现存确诊人数下降到了三千例,对于印度来说,情况已经算是非常好了,至少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印度是新冠疫苗的生产大国,疫苗接种正在有序地进行当中,印度甚至开始加速疫苗输出,以进行疫苗外交,德里大学也乐观预计会在7月份恢复上课。王跃州选择了信任印度卫生部的数据,直到印度疫情二次大爆发。

王跃州认为问题并不出在莫迪政府的决策层面:“从表面上来看,挑不出毛病,同样是第一时间全面封城,疫苗它也打了,经济上也尽量维持到最少损失,但是你现在看它的结果确实很差,疫情确实还是没控制好,才有了第二次爆发,所以我觉得还是执行力的问题,我们经常笑话印度人——‘计划好了,就等同于是完成了。’”


■ 在家里囤的物资

“我时常会关注印度新闻下面的评论,当第一波疫情开始的时候,印度的网民们对莫迪政策的评价是‘我为印度骄傲’、‘祖国万岁’。到第二波疫情暴发之后,印度网民们的评论就变成了‘政府没用’、‘政府在睡觉’。最近还接连爆出了不少政府的贪腐新闻,这表示人民对莫迪政府失望透顶……”

“像我这样滞留在印度的留学生总共还有三十余个,有的同学还在集体宿舍里住着,现在只能等中国大使馆安排包机航班,才可以回家。我们此刻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国。我们也不想给国内添麻烦,但看印度现在的情况,或许一两年内都好转不了……”王跃州和一些同学的呼吁在国内媒体上发布后,一些网民的评论令他非常愤慨。

“现在的舆论对我们在印华人的负面影响非常大,甚至还有网民留言说‘祖国抗疫你不在,千里投毒你第一’,说你就在印度待着吧,死那算了。去年武汉疫情的时候,作为海外华人,我们给祖国做了很多事情,我们不是网友说的那种人……”

“记得武汉疫情刚暴发的时候,我去商场坐电梯,戴着口罩,有些印度人会非常不屑地跑过来,冲我吼道‘中国人’之类的。我一开始比较怂,因为人在他乡嘛。后来我就不怂了,因为在公共区域警察那么多,他敢怎么样?后来中印之间又发生了边境冲突,直接把印度人的民族情绪拉到了极致,说要开始抵制中国商品,结果发现满地都是中国商品,也就不了了之了。”

“那个时候,在印华人的情况特别不好,我出个门都特别紧张,别人问我是哪儿的,我只能说自己来自阿萨姆邦,阿萨姆邦位于印度的东北地区,和中国接壤,那里人的面相和我们长得一模一样,他们判断不出来。再加上我有当地的身份证——外国人在印度待满182天,就可以申请一张印度身份证,印度身份证并不代表你拥有印度国籍,但普通老百姓并不知道。只要把身份证亮出来,我就没有什么太大的危险,大家不会怀疑我。”

“人在印度混着不就是为了吃口饭吗?竞争压力比国内稍微小一些。你要说我喜欢他们的文化和宗教,我反正没有特别喜欢。他们的电影确实挺好看的,但你说要为了饮食、为了电影留在这里?不可能的。如果这个地方真有那么好的话,那干嘛没那么多人过来?”

“在印度的中国人以国企工作居多。民营的互联网企业在被印度封锁之后,许多都撤出了印度。搞工业投资的民营企业前几年被坑的特别多,留下来的这几年才开始挣钱,如果因为疫情原因,都要撤走的话,这么多年就白干了。所以走了一批中国人,还是有另一批人选择留了下来。特别是管理层,他们挣钱比较多,不舍得这个工作啊。每个留下来的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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