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飞机坟场,找到了内心深处的废墟

切割时间,让过去的未来,和现实的未来重合,以唤醒生者对时间和空间的尊重。

 两台训练机的尾翼,像极了越战的空难场面。

看了下周围,没人注意到我们。

翻墙、准备求生用品、确保通讯工具畅通、躲避保安、戴手套、注意蚊虫鼠蚁。除了脚印,什么都别带走。

这是废墟探险的基本守则。除此以外,废墟地点是保密的。这一方面是为了保护废墟,另外还想给废墟蒙上神秘的面纱,产生另一种神秘的美学效果。

每座城市都有不为人知的废墟,而每个人对这种破败之美,多少都会好奇或心存向往。

废墟从而何来,废墟将向何去——这样的命题,同样适合于思考人生。

当进入飞机坟场以后,我想大概每个人心里都可能有一座或可重建、或可拆除、或可继续荒芜的废墟。

五号门

同行者在围墙面前,感受到虚胖带来的负担。

身边的围墙大概有2.5米高,光秃秃的,如果不借助旁边的电线杆,恐怕就翻不过去了。

墙的那边据说有座被树丛和藤蔓掩埋的飞机坟场。

废墟中的一台“轰-5”

这个消息很早就在豆瓣上传开了,这让喜欢废墟探险的人激动不已,很多人求地址,但当事人并未公开。

后来有人开始在网络上贩卖地址,这让喜好废墟探险的人愤怒不已。也有人买下,然后免费公开。

很多人欣喜若狂,也有很多人批评这种行为破坏了保护废墟隐私的基本探险准则。

就像盗版的概念一样,既然你的资源(地址)不是一手的,那你自然无权标价;但既然这是你辛辛苦苦找到的资源,你赠与个别人,好像也说得通。

这大概是废墟探险的悖论。而飞机坟场就是这样的所在。

 散落在树林里的一台飞机发动机。

或许是因为信息已被公开,我走出停车场,就看到两个怀揣相机和大疆飞行器盒子的年轻人从眼前沮丧地走过。

按照被公开的地址,前往目的地需要经过一处废品收购站。而五号门,正是废品收购站的老板给的暗号,他说:从那里翻墙进去,是最便捷的方式。

于是才有了翻墙步骤。

后来,映入眼帘的一切令人震惊。飞机坟场里,大多数的战机都被肢解,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山头上,其中包括1966年试飞成功的轰-5(设计于伊尔-28)、参照苏联安-2运输机制造的运-5、还有歼击机的教练机歼教-6。

尤其值得一提的,还有一台“里-2”。这款飞机是从苏联进口,其原形是美国道格拉斯的DC-3运输机。这台飞机出现在了早期2分人民币纸币的正面。毛主席也在1956年乘坐“里-2”从北京飞往广州,那是新中国成立以后,毛主席第一次乘坐飞机。

1953年版2分人民币的机型就是“里-2”。/ 资料图片

这些鼎鼎有名的天空飞行器,如今散落在城市里的一座不知名的山头,令人颇为唏嘘。它们其实可以翱翔于碧海蓝天,如今却因为技术迭代,被淘汰到无处可去,被不知从何而来的藤蔓包裹,再也无法飞行。

探险者试图从废墟中找到一个容易接受的、关于未来的答案,这样的答案看起来平静而从容,甚至有一丝凄美。

那两个拿着相机和怀抱飞行器的年轻人,也进入了这个地方。他们是从另一处地方翻墙进来的,前后大约找了一个小时。可一旦目睹了眼前的一切,他们马上就静寂无声了,他们需要快速消化眼前的这一切,关于废墟,关于人和未来。

然后他们拿起相机,钻到“坟场”每一个可以进入的机舱和驾驶室。

 被藤蔓爬满的飞机残骸,钢铁巨物在自然面前,也束手无力。

在飞机坟场的半天,一共有五个人出现在这里。无一例外,所有人都拿着相机和拍摄器,这些信息最后变成了一下拇指的点击,亦或是五个人心里,新增的一座废墟。

未知的诱惑

然潘是专业的废墟探险人,在圈子里名头响亮。她探访过世界上两座航天飞船之一的暴风雪号。那个地方在哈萨克斯坦,每隔几个小时就有人巡逻。

 然潘

然潘的主业,是在加拿大从事抗癌药品研究。

然潘喜欢废墟探险的原因很难猜到——《搏击俱乐部》里有一句话:“在我想象的未来里,你在洛克菲勒大厦废墟构成的峡谷中猎麋;你沿着Sears大厦外面的爬藤向上攀岩;你向下望,在地面舂米的人非常的渺小……”

 末日场景想象图。/ 资料图片

在实际的废墟探险里,除了你和你的伙伴,大概率不会出现人类谋生的痕迹。

在然潘走过200多座废墟后,打动她的是那些“被冻住了时间的景色”:教堂里摊开的圣经、滑雪度假村架子上的冰鞋和滑雪板、破旧沙发旁仍然在生长的植物、精神病院里散落的儿童玩具……

但这一切,都无法和面见暴风雪号所产生的震撼相比。

在出发前六个月,然潘和自己的伙伴就开始规划路线、做体能训练。

 废弃的飞机驾驶舱。

直到出发前,他们都还在地图上寻找导弹发射点,以作为中途的休息点。

可废墟探险的一个宗旨,就是永远服从客观环境。当他们抵达导弹发射点以后,发射点正在被拆除。“或许你有你的计划,但这个世界也有自己的计划”。

此外,他们还要冒着被抓的风险,小心行事。每隔三四个小时,就会有俄罗斯士兵巡逻,被抓到的话,就要在看守所待一晚上。但对于废墟爱好者来说,最大的打击是被要求删除照片,或者毁坏相机的储存卡。

更严重的话,还可能以间谍罪被起诉,至于结果如何,因人而异。

和暴风雪号打了个照面,是然潘最为难忘的经历,言语难以描述。她说看照片的时候根本无法想象它有多大,无论之前看过多少照片,但面对它的那一刻,还是很激动。

 暴风雪号机头,50毫米定焦拍摄。/ 然潘

她仿佛体验到了那些攀登珠峰人的心境。每个人心里其实都有一座高峰,有些是登山,有些是漂流长江,有些是要到水下多少米,而对于废墟或者城市探险来说,暴风雪号就是最高峰。

城市的B面

废墟在成为废墟以前,也曾被孩子的笑声和美好的祝愿包围,没有人会忧虑未来,也没人去探寻时间的终点。

等到废墟成了废墟,废墟就成了时光和城市发展夹缝中的黑洞,人们试图在黑洞里寻找城市历史线索的B面。

 人在废墟之中,十分容易陷入沉思。思考过去和未来,思考人与自然。

然潘在一座废弃的教堂里,看到了流浪汉的生活用品——她发现了流浪汉不同于传统定义的一面,衣架上有一条相对干净的西裤,还有一些属于三四岁儿童的物品,比如鞋子、玩具、奶瓶等等。

但这些废墟究竟是如何形成的?或许每一个废墟都有自己的故事,无非是在争议中陨灭。更多的城市,则按照自己的节奏发展,却逐渐忘却了那些无法搬迁的厂房。它们陷入了自救与发展的困境,假如有幸能被改造成现代的产业孵化基地,那么这些用地将不会成为废墟。

还有更多的建筑,则借此回到大自然。

关于飞机坟场的来源,猜测很多,但最令人信服的说法是,一位私人企业家购买了这些飞机残骸,计划打造成游乐场,不过计划因种种原因搁置了。

 在狭小的机舱里看见一张木质的床架,或许这里曾经也曾有某人栖息过。

于是就有了今天被废墟探险者们争相打卡的结果。这里未来会变成怎样,一位曾经从事政法工作的政府朋友说,若是没有进入征地范围,这个状况就会保持下去。

尽管是飞行器,但却没有适航能力,所以民航局不会介入;也因为没有产生环境污染,环保局也就不会介入;因为没有接到投诉,城管也不会干预。

“因为考虑到飞行器还有很多诸如黑匣子之类的东西,所以政府部门只有在完全做了规划之后,才会对这一类地方进行重建,在那以前,保持荒芜或许是这些飞行器最好的结果。”

在那以前,我是不懂废墟探险的魅力和价值所在的,并且一度认为那不过是有探险精神的摄影爱好者的年少轻狂。

 舷窗外的蓝天白云变成了废墟,人们思考的维度也会发生变化。

当在飞机坟场遇到第五位来访者的时候,我的想法已经彻底改变了。那是一位老者,赶到废墟时还气喘吁吁,但看到眼前的飞机残骸,他眼里多了一丝哀痛。

或许这才是废墟探险的终极魅力——切割时间,让过去的未来,和现实的未来重合,以唤醒生者对时间和空间的尊重。

毕竟或多或少,每个人心里也有一块废墟之地,埋藏着那些曾让人痛彻心扉的遗憾和无法再现的灿烂。生命如烟,若找不到尽情燃烧的机会,生命也就逐渐暗淡了。

这让人想起T·S·艾略特的一句诗:

天堂和地狱人类肉体都不堪忍受,
过去的时间和未来的时间,
给予人的不过是一点点醒悟。
醒悟不在时间之中
……
但只有通过时间,时间才被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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