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愿意跟你唠嗑的北京的哥吗?

1976年,都还是30啷当岁的马丁·斯科塞斯和罗伯特·德尼罗合作制造了堪称“新好莱坞电影开山之作”的《出租车司机》。曾经好莱坞电影中大明大暗的精英主义被模糊灰暗的“穷街陋巷”替代,主角也成了社会的边缘人 —— 一个越战老兵特拉维斯,不是什么英雄,满脑子PTSD。
越战结束后,美国人陷入集体性的怀疑和放逐。马丁想创造一个能完美承载这些心态的人,他想到了出租车司机。在他看来,司机们整日在街上游荡、载着不同的陌生人驶向自己无法左右的目的地,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表现疏离和颓废了。
但电影的故事很有意思,它讲的是一个出租车司机如何找回人性的过程:开始时他只是一个非人的影子,行尸走肉般,徘徊在城市地表。但最后,他为了救一个雏妓在黑帮总部杀了个七进七出,突然间就成了英雄。
虽然这并未真的改变他的生活,但至少在我看来,他已经不再是开头的那具行尸走肉。
老马丁也许不会预料到,45年之后互联网时代的司机,又活成了电影开始时特拉维斯的样子。他们有个统一的名字:网约车司机。
让我生出如此感慨的是这一两年打网约车的经历,虽然服务态度日益精进。他们会在你上车时说声:“请系好安全带,戴好口罩。”他们会半米不差地执行预订路线,与料想中的一样,宾主一路无话,到达目的地,司机露出高速收费站同款笑容:“请带好随身物品,辛苦打个好评。”
准确是准确,但偶尔也感觉少点什么。
我并没有 diss 网约车服务的意思,标准流程必然意味着安全稳妥。可现在的打车难免也太过无聊,司机们比越战老兵还沉默,你可以跟他们搭话,他们绝不会主动发起话题,因为话多了容易被投诉。
这就让花小猪的司机成了一种异类。你也许在知乎上听闻过关于花小猪司机的都市传说:有纹花臂的、谈天说地的、不进小区的……
开雅阁的龚师傅告诉我,到了约定好的停车点,顾客还非要让他去单元门口的话,他不会动,但会点上一支烟。
但龚师傅也补了一句,残疾人、老年人、孕妇可享受单元门接送待遇,毕竟 “一口价也有温情!”
开别克君威的张师傅则在谈笑间透露,自己从未与顾客产生过争执,因为他有先见之明,在一场争执有点征兆时,他就会劝顾客取消订单,“我拉你,你坐我的车,不都双向选择吗,都别生气,嘿!”
这么说吧,在上车之前,你几乎无法预知自己会面对什么样的司机,对于一部分乘客来说,这反而成了一种开盲盒般的野趣。
你也许看过之前我们推送过的一篇《花小猪司机的霸气可能是老司机们最后的倔强》。后来编辑们总觉得空口无凭,必须亲自验证一下花小猪司机的传说。于是大家兵分几路,花一个月的时间打了几趟车,还真认识了一些奇人:
司机老顾,北京人,56岁,民族汉,喜欢摄影、朗诵、网上冲浪,家里养了只鹦鹉。当然,在上述所有特征里,北京人是提起他首要提起的,“有些北京人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就没有他不知道的,正好,我也属于这范围”,他的座椅靠背上就贴着一张纸,写着 “我是北京人(儿),您(呐)就别端着了。”
我问老顾为啥贴这个,他说开车的时候总能碰见一上车就颐指气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的人,你还不能回嘴。开花小猪终于让他挺直了腰杆:“贴上这张纸,嘿,都消停了。”
踏进老顾的车,简直像一脚踏进时光机器,坐上了90年代标准 “北京的哥” 的出租车,那时候的北京的哥上能畅聊政治,在六里桥的车流里唠起还未公开的中南海秘闻,下知街巷传说,只要你稍微透露自己人生地不熟,他不给你当回导游都觉得自己失职于城市主人翁的义务。
作家阎连科这么评价北京的哥,“他们是八万个移动的远程喇叭和口才上佳的国家政策传声筒与义务宣传员……不关心国家大事,是不配做北京的出租车司机的”。
老顾就是这样一位继承原汁原味北京的哥遗风的老哥。他家住天桥,天桥天坛附近的地点如数家珍,菜市口的刑场往事也能聊得明明白白,连砍人的刀存在哪儿都能告诉你。
但最令我们印象深刻的还不是他健谈,而是他爱摄影,甚至在车上办了个流动摄影展:
摄影展成了老顾和乘客们最大的话题来源。前年冬天大雪,他在路上拍到一个妈妈用力地把伞支到孩子头上,自己弯着腰,头发全被雪打湿了。乘客看完,在照片背后留言:“意境真好,母爱真伟大。”另一张照片是天桥百花亭的一棵梨树,一个刚失恋的姑娘看完,写了句“谢谢你带给我好心情。”
他最得意的照片是在钟楼,也是下大雪,正好抓拍到了一个在钟楼前半蹲的姑娘。对称的构图营造了独特的美感,甚至有点山本昌男的神韵。后来有个东北女孩在照片后面留言:
“下一个冬季,我在古楼等你。”
乘客们看了顾师傅的摄影作品后,在相片背面纷纷激动留言
向乘客尽情展示自己业余爱好的花小猪司机不止老顾一个人。400多公里外的淄博,之前就有媒体报道过一位刘师傅。老刘相当新潮,对自己的定位是“文艺暖男”,暖男就一定要有向阳花来衬托,所以他每天都要往车里放上新鲜的向日葵,用以营造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车内生态小平衡。
不过单有向日葵还是太单调了,而且每到傍晚花就蔫了,难免给乘客带来日薄西山的感受。天生敏感的老刘于是在向日葵旁边加了尖叫鸡,还贴心地准备了一公一母,让乘客随时随地可以拿捏快乐。
你很难想象,总有出租车司机像《非诚勿扰》上的男嘉宾一样拼命展示自己,希望得到乘客们的爆灯。
跟老刘的多点开花不同,35岁的邢哥作为前乐队贝斯手,因为玩音乐不赚钱改行跑网约车,目标则集中于向乘客兜售音乐品味。
“家里啥都缺,就不缺唱片和CD。”邢哥最开始把唱片放在车上是因为无法忍受枯燥的FM音乐之声,北京的堵车太难熬,他想自己喜欢啥就放点啥。后来突然感觉自己决定放什么也不够来劲,还不如让乘客挑,这样还能有点惊喜。于是邢哥的车就成了传说中的 “花小猪电台”。
“我买的唱片都是我喜欢的,但听什么也会顾忌到乘客的喜好,甚至要结合其当下的心境和思绪。比如几个老爷们我就推荐他们听窦唯的《黑梦》,忧郁的单身年轻人就介绍达明一派的《石头记》,看着就燥的人我这有北欧金属,碰上工体出来的年轻女孩,电音咱也不缺,车上继续蹦也可以。”邢哥说。
“从这个角度讲,我就是个DJ。”
因为车上放了太多唱片,导致很多人一上车就问是不是卖唱片的,曾经有个人非要买他那张新出的张蔷。但邢哥从来不卖:“分享就够了,喜欢的话我可以和你多聊聊这个乐队的故事,但不是为了赚钱,只是为了音乐。”
“更何况,张蔷那张还是签名版。”
曾经北京的哥是一个有画面感的词汇,通常意味着这个人操着一口正宗京片,口若悬河地评点时政要闻,带出大会的消息。每个的哥都会有个亲戚是在“海里(即中国最高执政机关)上班”的,同样的情况在天津,把“海里上班”换成了“五大道有房”就可以。
当年的司机,堵车时会跟你逗乐:“应该在这桥上一边挂一沙发,就让设计师在上面坐着,看看他自己设计的什么破玩意儿。”有时候挺烦人,但每个都很真实,对社恐症不太友好,但每趟旅程都不会无聊。
网约车的服务流程越来越标准化了,但是偶尔也会想起来,的哥已经沉默了多年。
你可以理解为少数纠纷导致的投诉演变成了全平台的静默,也可以理解为这个孤独的时代就是需要这样孤独地打车,但不能否认的事实是,在现今这个时代,我们和司机都别无选择。
所以还好有花小猪。虽然平台很新,体量也不算大,但它正在替我们从城市森林中一点点找回人情味。如果《出租车司机》的故事想在现代复刻,也只会复刻在花小猪上。
对了,前几天又和老顾聊了一次,他说想起去年拉了一个文学编辑,俩人在早高峰的时候从潘家园开到阜成门,足足开了俩小时,也聊了俩小时。路过地坛的时候,银杏叶正黄得厉害,就聊起史铁生了,他推荐编辑去看史铁生同学写的一篇文章,叫《永别了,地坛,永别了,铁生》。
“我今年突然想起来这事,上网搜到了那文章,写得真棒,特别棒。”老顾说。
//作者:爱吃面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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