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换人生28年”…当事人姚策生命中的最后三十天

1.2020年6月15日,姚策和郭威的生日会通过几家媒体直播,生日会上,许敏提到有个爱心网友“下一秒”看到他们家的事情,非常同情,一定要做她的女儿。不久后,因为对许敏的一些做法有所质疑,该网友开始在其他群中攻击许敏“装伟大”。

2.2021年2月11日,大年三十那天,姚策在许敏所在的家族群里,给所有家人拜了年,还给姥姥打了电话。零点左右,妻子熊磊单独给许敏打了电话拜年,“妈,你还好吗?”许妈回复,蛮好的,她还要在开封照顾姥姥。但聊着聊着,话题还是拐向了网络上的纷争。

3.2021年3月6日,熊磊还发现了姚策的一个变化。从病发到现在,所有的治疗方案都是由姚策和医生讨论之后,自己选择的。医学专业出身的姚策很喜欢与医生讨论病情,比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自己的病情。但在对最新的靶向药物产生耐药之后,姚策渐渐地不再去找医生了,也不热衷于去问治疗的问题,很多指标有疑问,也不会去问了。

4.2021年3月25日,走进灵堂时许敏哭了,她哭着说,“为什么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杜新枝也哭了,“姚策是被网暴死的,好冤,我现在都记不清他的样子。”两个母亲,一人坐在一边,对着姚策的照片哭,从头到尾没有交流过。

2020年4月下旬,一则“错换人生28年”的新闻引发全网关注——江西青年姚策被确诊肝癌晚期后,父母在血型检查中发现儿子的血型与两人不匹配,后经辗转确认,1992年6月15日,相隔一天在河南大学淮河医院出生的姚策和郭威被抱错,当时,本应打给姚策的乙肝母婴传播阻断针,也被打给了郭威。

随后的一年中,这则新闻引发了一轮又一轮的舆论风波,新闻中的6位当事人均被裹挟其中,度过了动荡喧嚣的一年,直至2021年3月23日,罹患肝癌的姚策在北京去世,年仅28岁。

经姚策本人同意,每日人物记录下了他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一位遭遇身世变故并身患绝症的28岁年轻人,在生命即将终结之时,到底经历了什么?在这段期间,姚策同每日人物进行了多次交谈,话题涉及舆论风波、最亲密的家人,以及如何面对疾病、身世的变故,还有死亡——姚策曾说,“我怕有些话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本文成稿于2021年3月末,今天,我们决定呈现这份记录。逝者已逝,我们也只希望通过客观的记录让更多的人在面对他人的人生时,报以更多的理性与理解。

以下,是姚策生命中最后一段时光的记录,关于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以及他的遗憾,自责,思念,渴望,还有爱——

2021年2月27日

杭州阴天,灰蒙蒙的。

姚策住在树兰医院肿瘤科病区的三人间病房。由于1月中旬经历了一次严重的消化道出血,他禁食禁水了近一个月。这让他迅速地消瘦下来,176cm的身高此时已不到100斤,脸颊凹陷,侧过脸,右眼下的青色血管微微隆起,脸色蜡黄,眼球呈现淡黄色,这是体内黄疸升高的表现。臂围只剩下16cm,比一个普通女性的臂围还要小。由于身体几乎没有了肌肉和脂肪,皮肤裹着骨头,十分硌手,姚策特意向医院申请了充气床垫,否则无法睡觉。躺在充气床垫上,他的左腿脚踝搭在右脚踝上,不一会儿,就会留下很深的印子。

他觉得自己很陌生。没法面对自己,他已经很久不照镜子了。“过去我还是个人,现在只是个僵尸。”2020年2月17日,他被确诊为肝癌晚期并伴有门静脉癌栓三期,后经过免疫加靶向治疗、放疗等治疗,癌细胞发生了全身性多发转移——肺转移、骨转移以及淋巴转移。

14:33,姚策又要了一粒吗啡。即便每天都要吃4片长效止痛药,还是压不住疼痛发作。据他描述,这种痛是隐隐的,从腹部弥漫开,消散不去。姚策半开玩笑地说,自己身上现在都是大大小小的“洞”。右腹有个引流腹腔积水的洞,又痛又痒,像伤口结痂的感觉,左腹的洞刚刚愈合。左臂有PICC静脉置管的洞,已经发青,右边也有一个,上次出院拔掉了。过几天,他可能需要做胸腔穿刺,因为医生发现他的肺正在遭受到胸水的严重挤压,呼吸越来越困难了。

这段时间,生母杜新枝回河南检查身体,丈母娘从江西赶来替班,照顾姚策。她特意做了猪肝汤,卧了鸡蛋。姚策很艰难地吃了几口。

丈母娘坐在一旁打开抖音,页面上猛地跳出来的正好是“28年错换人生”的新闻。她特意把手机声音调小,默默走到阳台上翻水果篮。
这一天,姚策的妻子熊磊去西湖附近的寺庙为姚策求平安符,她听人说那里许愿很灵验。3岁多的儿子楷楷在家属陪护床上玩七巧板,玩乏了,他又跑到病区走廊里玩。这里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都认识他,这是他来医院的第二个月了。

由于姚策状态不太好,这一天没有聊天。

▲ 姚策在病床上。

2021年2月28日

杭州还是阴天,温度相比昨天回升了一些。这天姚策难得状态不错,饭也吃得多一些。每次姚策食欲好点,妻子熊磊和丈母娘都很高兴。作为一个癌症晚期患者,进食正在变得越来越艰难,姚策的饭量通常以“勺”为单位来计算,早餐吃了十勺不错,中午吃了五勺勉勉强强,到了晚上可能一勺也吃不进去。

他感觉自己的口腔黏膜正在一点点地变薄——喝热水比别人觉得烫,喝冰水也更凉,菜里有一点点胡椒就会令他难受,作为土生土长的江西人,他已经没办法吃下一碗南昌拌粉了,因为太辣了。

这几天,有关姚策诈捐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有消息称,已有10个筹款平台拉黑了姚策,但经每日人物确认,姚策只在水滴筹、轻松筹、腾讯公益、新浪微公益4个平台进行过募捐,其中有两个是在接受采访后,相关媒体邀请帮忙联系的。在网友举报诈捐后,4家筹款平台发起联合调查,最终,有两家平台确认姚策不存在违规行为,无需退款,另外两家要求姚策补齐医疗发票,但由于治疗过程漫长,期间有多人保管发票并造成了一些遗失,因此,2月28日,姚策在提交发票后,将不足发票金额的十几万款项退回了平台。

还有一些来自网友的私人捐款,其中一些人通过微信找到姚策,有的说家里困难急需用钱,有的说他骗人要求退款,也有骂他的。但只要看到对方发来的付款截图,姚策都会直接退钱给对方,然后附一句:感谢帮助。

这一天的下午暖和一点,姚策陷在白色的被褥和枕头中间,进行了一次谈话,话题关于他刚刚经历的那次大出血,以及生病之后的心态变化。

每日人物:这两天是有网友来找你退那个捐款?

姚策:是的。他们曾经帮助过我,让我非常感动,而且是在我最为难,最需要钱的时候。那么现在可能他们觉得我得到了医院的赔偿,那么我就得把这个钱还给他,我觉得这本身也没有什么问题。

每日人物:但心里会不会还是有一些不舒服,感觉不被信任?

姚策:我选择退款,一是想表达我是一个守信的人。第二,我也希望这些曾经帮助过我的人能够继续对人性也好、公益也好,更加地充满信心,不要影响他们继续保持一个友善、乐于助人的心。

每日人物:感觉你比上次还要瘦了。

姚策:是啊。消化道出血之后,从头到尾都要禁食,不能吃东西,不能喝水,完全靠液体,将近20天是没有吃过一滴水的。现在有时候洗澡,我总不忘看一下自己。惨不忍睹,自己都看不下去。挺可怕的。真的是无法想象有这么一天。

每日人物:那次消化道出血,你说过,感觉自己是在鬼门关走了一趟。

姚策:是的,在这个过程中我还做了一个梦,梦到了逝去的姥爷。梦里面他给我招招手,梦完他就梦到身边的这些亲人在呼唤我,包括父母啊,熊磊啊,姚子楷……他们一直在呼唤我。可能确实他们也在床边呼唤,就这样的感觉(哽咽)。

每日人物:在那一次之前,你有梦到过姥爷吗?

姚策:其实在我生病之前,大概2019年吧,也梦到过一次姥爷,梦到我们一起在南山公园散步。我从小和姥姥姥爷住在一起,姥爷去世后,我每次回家都会去姥爷坟前说说话嘛,我姥爷的遗照其实是我和他的一张合影,那张照片是我用我手机拍的,然后把我抠下来之后,做了姥爷的遗照。做完那个梦之后,我还跟我妈开玩笑,我说是不是姥爷想我了,叫我去陪陪他。她说不要乱讲,不要乱讲。

每日人物:那时候,后面的这些事情都还没有发生。

姚策:是啊,还没有出身啊,抱错啊。其实刚发现生病那期间,我是有很强烈的不想治的念头。再加上这个梦嘛,那段时间一天到晚的想怎么死得舒服,怎么死法来得简单点。各种查,有人说吃安眠药最好,也有人说跳楼来的轻松,我对比很多啊,想过很多,那时候想过很多。

每日人物:后来是怎么想通了,还是决定不能放弃?

姚策:最后就跟我在北海的那场梦一样,是亲人的呼唤,我爸爸妈妈,我的老婆孩子包括我的岳父岳母……那时候还没有什么28年啊、亲妈啊这件事,我就是想着大家拼了命地在给你活的希望,你自己放弃了,这件事也很痛苦。选择放弃也是要有勇气的,不是面对死的勇气,是你给其他人造成了痛苦。现在想想,如果当时死了,也没后面的这些事了。

每日人物:精神上的压力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一些影响吗?这种生理的痛苦和精神的痛苦,哪一个你觉得会更痛苦一些?

姚策:我认为影响最大应该还是精神上的压力。我在这段时间里,我的病情变化每一次几乎都是随着舆论的变化在变化。身体上的变化只是摧残你坚持走下去,去治疗的勇气。但精神上就完全是不一样的量级,精神上垮了,你身体再好,你蹦蹦跳跳有什么用呢,对不对。

每日人物:你觉得现在能让你觉得开心一些的事情是什么?

姚策:其实就是在孩子身上,读数读了两次,多听懂了两句话,多学两个动作,都是棒棒的。

每日人物:你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姚策:以前我心里有个梦,就是过年的时候我们一大家人坐在一起吃团圆饭,我之前说了,就是我的新年愿望,但后来,这已经变成了一件明显不可能的事情,就算了,强扭的瓜不甜。

说完这些,姚策突然抬头说了句:“做人好难啊。”

2021年2月11日,姚策和妻儿,生父母,岳父岳母以及妻妹一同在树兰医院度过了除夕夜。他们都是生平第一次在医院度过春节。

大年三十,医院给每个病房的玻璃窗都贴上了红色的窗花。姚策顶着刚刚剃完的圆寸和同款发型的儿子合照。那天,他看见病友正在请护工帮忙理发,他说自己也想趁此机会“从头再来”,就花了40块钱,请护工帮他理了发。妻子为他买了新的保暖内衣,生父郭希宽为他买了新的袜子。

原本,大家想在附近餐馆包一桌年夜饭,但由于姚策还吸着氧气无法下床,最终还是决定在病房吃。家人们准备了丰富的年夜饭,生母和岳母在出租屋里做了几道小菜,生父和岳父出门打包了一些酱鸭、手撕鸡和八宝饭。

晚上吃饭时,姚策提议举杯,大家喝可乐,他喝AD钙奶,姚策说,“新的一年,会越来越好的。”他们还下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姚策也吃了几个。

那天,姚策在许敏所在的家族群里,给所有家人拜了年,还给姥姥打了电话。零点左右,妻子熊磊单独给许敏打了电话拜年,“妈,你还好吗?”许妈回复,蛮好的,她还要在开封照顾姥姥。但聊着聊着,话题还是拐向了网络上的纷争。最后,许敏询问了姚策怎么样,楷楷现在是不是很会说话了,以及表明自己要继续寻找28年前的证据和真相。

新一年来临时,姚策和隔壁的病友互道了新年快乐,他们约定要继续走到下一个除夕,只是不要在医院里了。

▲ 除夕夜的全家福 受访者供图

2021年3月1日

杭州阴天,沉闷的气氛就和病房里一样。隔壁床的病友本到了出院的日子,但因为疼痛加重,继续留在了医院。病房里,楷楷拿着玩具车跑来跑去,病友在一旁“唉哟唉哟”——虽然加了吗啡止疼,他还是躺在床上一直叫唤。

姚策在一旁听着、看着,还不停地弹着自己的身体,从锁骨到手腕,声音又沉又闷,“你看,我的骨头都可以打打击乐了。”他笑着说。

丈母娘又出发了,她隔几天就要骑共享单车到1.6公里外的菜市场买菜,因为那里的菜新鲜又便宜。这一天,她做了三菜一汤,但姚策没有胃口吃。

隔壁床的护工在抖音上偷偷看姚策的新闻,医院楼下的夜班保安也在看“错换人生28年”的新闻——2月19日,姚策的养母许敏在微博发布了名为《错换人生28年始末》的文章,详细讲述了她的生产过程和养育姚策的经历,其中,许敏提及,自己倾其所有为姚策买了婚房,姚策创业失败赔了钱,熊磊怀孕后也不再工作,“一家三口的开支全部依赖我们,我帮他每个月还信用卡。”

文章发布后,姚策遭遇了网友的攻击,称他为“白眼狼”,“不懂得感恩”,“抢夺了郭威的人生”。而在许敏表示要彻查“错换”的真相后,网络上也掀起了关于“偷换”的讨论,姚策的生母杜新枝也同样遭遇了网友的围攻。

这一天,我们也不可避免地谈及了这场舆论纷争,以及姚策与养母许敏之间的裂痕。

谈起许敏时,姚策始终都是用“我妈”两个字。据他回忆,自己第一次与许敏争吵,是因为一位名为“下一秒”的网友。

2020年6月15日,姚策和郭威的生日会通过几家媒体直播,生日会上,许敏提到有个爱心网友“下一秒”看到他们家的事情,非常同情,一定要做她的女儿,她说,她们几乎每天都会通话,这个蛋糕就是她订的,“算是我的干女儿吧。”在姚策的爱心网友群里,这位网友也以姚策干姐姐的身份自居,时常与群内网友发生冲突。

不久后,因为对许敏的一些做法有所质疑,该网友开始在其他群中攻击许敏“装伟大”,与此同时,网络上也出现了很多对于许敏的攻击与质疑,其中的一些细节令许敏开始怀疑是姚策向网友透露了这些信息,导致自己遭到攻击。

2020年8月20日左右,姚策在上海进行治疗期间,许敏和姚策第一次因为网络流言发生了争执,据姚策回忆,那天他们吵到了很晚。但许敏在接受《新京报》采访时说,那次“讨论”并没有持续很久。

熊磊告诉每日人物,那时,她正在江西带孩子,争执发生后,姚策哭着打电话给自己,让她发微信给许敏,劝她不要沉迷在网络当中,不要听信网民的猜测和挑拨,回归正常的生活。随后,在熊磊与许敏的沟通中,许敏情绪激动,她一再表示,姚策夫妻应该帮助她澄清事实,阻止那些辱骂她的网络舆论。姚策说,他联系过“下一秒”希望她不要继续发声伤害妈妈了,但是更多的网友他确实无心也无力阻止了。

每日人物:回顾这一年,这么多次的舆论风波,哪一次对你的影响最大?

姚策:其实还是从我妈妈对我不信任开始,她第一次质问我是否认识这些网友,是否有指挥这些网友……这个情况对我的冲击是最大的,因为还是那句话,外界说什么,一天也就过去了,但是家庭的,尤其是我妈妈,对我有28年的养育之恩,对我现在的这种不信任的感觉让我觉得真的是很难以平息。

每日人物:从在上海的那一次开始?

姚策:对,那一次我爸在旁边也不说话,所以我就更痛苦。他不发表意见,也不说话,说明他也默认这个事情。那一次是最痛苦的一次。

每日人物:那次不愉快之后,有没有稍微的缓和,或者通过沟通达成一个和解?

姚策:从那一次开始就完全崩了,不管是谁,不管是叫什么名字,只要是网友,我都会被怀疑。从那以后,我们几乎就没有办法正常愉快地沟通了,正常的关怀关心都是有的,但是聊了几句以后就扯到网上的事情——为什么那些人在骂我?你是不是认识那些人?为什么不去阻止那些骂我的人?就是这样。

每日人物:对于这种不信任,你有想过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吗?

姚策:我觉得我妈也是被网络上的声音洗脑了,我希望她能够尽快抽出来,回归到正常的平和的生活当中来。真的,很多人就是围观,吃瓜群众看看热闹,跟跟风,但这种看热闹的心态会影响到别人的家庭,这个真的是很痛苦。

每日人物:网络的世界很复杂,特别是老人,他们可能很难判断其中的真真假假。

姚策:对,而且我妈本身又是一个情绪容易波动的人,她很容易被别人调动。性格使然吧,我妈从小也是被宠大的,她是我们家里是最小的一个,现在不能说我们家了,她是家里最小的一个,我记得以前他们经常说,像我外公他们回来带的东西都是她先吃。

每日人物:这种不信任的裂痕产生之后,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姚策:自从发生这个事情以后,我跟我妈在一起都会经常哭。因为一个最关怀你的人不信任你了,这种感情是不一样的嘛,我以前不管怎么说我哭的话起码我妈站在我这边对吧,是给我最后力量的人,现在连最后的力量都叛变了,都不在了,你说什么感觉,你没法诉说。

每日人物:在这件事之前,你很少会哭?

姚策:真的就很少,要哭也是偷偷一个人,哪怕查出生病了,我也是一个人那个的。

每日人物:在错换这件事被发现之前,你们的相处是怎样的?你妈妈是那种严厉的妈妈吗?

姚策:不严厉,一点不严厉。我们家具体的分工就是我妈动嘴我爸动手,就是这样。其实,我一直觉得我这28年跟我妈相处得是非常愉快的。我很大了我们还会一起逛街,陪她买买衣服什么的。

每日人物:作为妈妈,她的确是为你付出了很多,你有没有送过她什么礼物?

姚策:像化妆品啊、衣服啊都有。我记得我刚毕业的时候,送了她一个包她挺开心的,COACH的。她问我多少钱,我说了多少钱,她说这么贵你也买啊,我说以后给你买更好的。

每日人物:你们最后一次团聚是什么时候?

姚策:最后一次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是去年中秋节嘛,后面就是各种各样的问题。就是因为“故意抱错”这个言论,这个事情在网上都吵了半年了,只不过今年吵到了一个顶峰。

每日人物:你怎么看待这个言论呢?

姚策:在我看来,这就是属于阴谋论,一直有人在说,一直有人在说,跟我妈说这些,完了她一直信。关于我妈聘请这个律师,我之前已经表达过很多次了,错换和偷换是他第一个在直播间说的。他作为一个律师,他说这个话比我们任何一个人说都要有权威性,所以,在法律判决之前,他这么说,这就让我很怀疑他的职业素养了,所以我当时就说了嘛,坐等真相,好吧。

每日人物:在这一轮的风波甚至攻击中,你除了写了一封感谢信澄清财务方面的问题,就几乎没有再做出什么回应,为什么?

姚策:首先,每次争吵对我来说确实会非常的不舒服,身体上,所以我只能尽量克制自己。其次,我也能理解我妈,这么做可能也是为了追求更高的赔偿,我当然是希望我妈妈得到更多的赔偿,对不对,她能够拿一千万,我也很开心,起码她晚年有保障嘛。其实我妈的想法很简单,她就是想去弥补郭威,这个想法我非常能够理解,她就是想弥补郭威,其他真没有什么。但其中有一点让我觉得不舒服的是,你可以表达自己,但为什么要站在我的对立面把我描绘成一个纨绔子弟,这会让我觉得自己被当成了一个工具。

每日人物:之前网络上也流传着一些你们的微信聊天截图,单纯从那些截图来看,你对妈妈的态度的确是带着情绪的,这也的确会让很多人感觉你不太尊重她。

姚策:很多人他们不了解,他们不懂,觉得我对不起我养父母,当然我确确实实对不起,我不管怎么做永远都报答不了他们28年的感情。但是人是有脾气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当我感觉自己不被信任,被当做工具,你让我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爱之越深,痛之越切,有情绪的时候,我也想过,是不是你早就想换儿子了,老天给了一个机会,非常的开心。但情绪过后,我非常清楚,她是养育我了28年的母亲。外面那些人吵来吵去,始终是外人,我把自媒体一关,他有勇气跑来找我吗?我怕吗?但家人不行,躲不掉的呀,我能把她当作不是我28年的父母吗?不可能的呀。

每日人物:所以,相对于网络上对你的攻击,你更在意的是你妈妈说了什么?

姚策:那当然了,网友说一万句,抵不到我妈说一句,因为28年感情对我来讲是刻骨铭心的爱,当你最亲近、最熟悉的人不信任你了,你是一个什么样的感觉?

姚策告诉每日人物,在几次争执之后,他和许敏互相拉黑了对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份感情。”姚策说。但他们并没有失去沟通的渠道,他们还在同一个家族群里,群里还有姥姥、许敏的哥哥姐姐,以及其他一些亲戚。姚策和养父姚师兵仍然是微信好友。直至姚策去世,他给许敏和姚师兵的微信备注依旧是,“妈”和“老爸”。

▲ 许敏和姚策小时候 受访者供图

2021年3月2日

杭州难得没有乌云,太阳间歇性地出现。

姚策这两天的癌痛更明显了,强效止痛药加上吗啡的组合都止不住。为了分散注意力,他会打一些塔防类的小游戏。饭吃的也少,每次护士查房询问他早餐、中餐吃了什么,姚策都怏怏地躺着,摇摇头。他不是昏睡,就是呆呆望着窗外,偶尔喊着妻子和孩子名字。晚上,为了缓解他的疼痛,妻子会亲吻他的手臂和脸颊。

此时的姚策瘦得只能穿下自己中学时代或大学刚毕业的衣服,那些牌子比较好、比较喜欢的他都没有丢,现在派上了用处。

他每天还是会收到很多微信好友申请,有些人会发来诅咒他和家人的信息,也有人会发来一些关心的信息,这些人中,最多的是妈妈,全职妈妈、单亲妈妈、退休的妈妈、还在上班的妈妈。她们会这样给姚策写信息:

“姚策,陌生阿姨一直关心你,心疼你。你不但要承受病痛折磨,还要承受精神折磨,孩子加油。”

“姚策你好,我也是一个母亲,我的孩子和你一样大。如果知道她不是我亲生的孩子,我断断是舍不得离开她的。我知道现在的状况让你感到伤心,但我希望你不要感到绝望,等许妈妈醒悟过来,发现生活回归平静后,身边的网友都会烟消云散的,你们还是能够相信最爱对方的是彼此。”

这些话的确会给姚策一些鼓励,让他又打起了一点精神。他回忆起几年前在上海工作的经历,那属于他的“高光时刻”。当时,姚策离开九江,去了上海的一家电商公司。刚去的时候,老板为了给他一些考验,派他去仓库,打包发货。“他们认为我做不了体力劳动,他们仓库里正常一个人每天能打包可能五百六百吧,后来我去了以后就天天晚上练,我就不相信这玩意儿我做不到,晚上专门练怎么打包打得快,后来我基本每天能包上千把个。”

半年后,姚策被调至销售部门,他会来事儿,胆子也大,很快就适应了新的角色,最辉煌的成绩是卖一款凉席,和团队一起3个月做到了销售额三千万,开年会的时候,老板公开表扬了他,“姚策今年做了哪些哪些东西。”这也让他觉得很有成就感。

姚策说,那时,和同事、朋友在一起时,他常常是那个张罗、照顾大家的人,“很多聚会都是我亲自安排的,哪些人,在哪里,吃什么。”但生病之后,他变成了被保护,被小心翼翼对待的人,“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在树兰医院住院期间,时常会有朋友突然出现在姚策的病房。前两天,几个朋友从深圳飞来,大家不太愿意谈论疾病,也不谈论未来,就来看看姚策,在他身边坐上十几分钟,再赶最晚的飞机回去。之前采访过他的媒体朋友,出差经过杭州时也大多都会拐过来看看他。

这一天,80多岁姥姥打电话给姚策,说想来杭州看他,姚策连忙阻止,“你别动别动,你照顾好自己。”在姚策的成长过程中,姥姥和姥爷曾和他们一家在九江生活了很长时间,姚策和熊磊结婚时买房,姥姥出了首付,直到姥爷2019年去世后,姥姥才重新回到河南开封生活。

挂了电话,姚策说天气好,让熊磊带楷楷出去走走,把所有人都赶出了病房。他想一个人待会儿。这天晚上,熊磊陪床,半夜醒来发现姚策还没睡,望着天花板想事情。熊磊问他想些什么,他也不说。

▲ 姚策在打游戏,分散注意力

2021年3月3日

这一天,网络上出现了新的流言,有网友找到郭威,称熊磊要将他们从驻马店的房子里赶出来——姚策的生母杜新枝打电话过来时提到了这件事,这令正在病房照顾姚策的熊磊一脸懵,她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楷楷依旧待在医院里玩玩具,对他来说,和妈妈在一起是最开心的事情。他可以在医院楼下停车场的石子堆玩很久很久,他不想回九江,也不想回幼儿园,他能说的话不多,只会说,“想和妈妈一起。”

在和姚策的婚姻中,熊磊大多时候都处于丧偶式育儿的状态。她说,自己喜欢姚策,和他恋爱的感觉舒服是因为他们互不干涉,拥有彼此独立的空间,“我做什么他都不管。”谁知道,结婚之后,姚策真的什么都不管,不管家也不管孩子。熊磊怀孕时在上海,经常上夜班,姚策常常出门应酬谈业务,忙得见不到人。后来,熊磊生完孩子在江西坐月子,姚策依旧很少出现。这也让楷楷对他非常疏远以及冷漠,姚策想要楷楷抱一下,他几乎都会拒绝。在家里,如爸爸碰妈妈的东西,楷楷也会生气。

在这一天的交谈中,姚策也谈到了他对熊磊的愧疚,以及面对孩子时的复杂心情。

每日人物:回望从小到大到现在,你人生有没有什么想要改变的事情?

姚策:改变啊,最好是没有发生过这个事,不生病、不错抱,这是最好的改变。

每日人物:所以说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你最想回到生病前的那一天?

姚策:不是,癌细胞已经在身体里了,回到那一天也没用了,我会想回到刚认识熊磊的那一天。

每日人物:为什么?

姚策:对她的愧疚太深了,对吧,很多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早知道有今天这一天是完全不一样的。我会换各种方式爱她。

每日人物:你会觉得给她的爱是不够的?

姚策:人生其实都没有想过会有什么非常重大的变故,谁也没有想过,我以前也没有想过。但是事实往往就是这么无情。熊磊对我的付出让我觉得我以前确实不够爱她,或者说爱得不够精彩。比如说如果我知道有这么一天,以前很多工作可能会放下,很多时间都会留给陪伴她,那样的话,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没什么值得回忆的轰轰烈烈的事情。

每日人物:这让你觉得非常遗憾?

姚策:对,就像熊磊每次一说我,我嫁给你得到什么了?什么都没有啊。这个其实在我看来我是充满遗憾的。

每日人物:重来的话会有完全不同的选择?

姚策:反正现在对于我来讲,我真的觉得这个家庭比什么都重要。哪怕我现在康复了、治愈了、一点事都没有了,你让我再去选择创造更好的物质条件我也不会,我要把所有的时间留给家庭。

每日人物:你觉得自己做得最对的选择是什么?

姚策:做的最对的选择就是找了熊磊,对吧。其实这方面当初有很多反对啊等等啊,但最终我觉得我的选择没有问题。当时,我的感觉就是,她就是伴我终老的人,就是这种感觉。事实告诉我,我的感觉没问题啊。

每日人物:你很感激她现在还在照顾你?

姚策:即使她现在不再照顾我,我觉得她做的已经非常多了,更何况她在照顾我的同时也承受了非常多的委屈。

每日人物:感觉过去一年的这些变故,让你重新审视了自己?

姚策:是啊。过去在外面想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好,然后在家里希望老婆能够理解我,你不理解我就是你的错,可是,别人干吗一定要理解你啊?哪有那么多应该啊、理解啊。她偶尔会跟我吵,但大部分时间还是比较忍让我的。现在想想,你有什么资格让她理解?你作为丈夫的责任、义务没有尽到,还天天让她理解你,其实这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我现在后悔了,因为我可能没有时间去弥补了。

每日人物:对孩子呢?楷楷这么小,你希望怎样告诉他这件事?

姚策:以前我不相信什么血脉传承,当我看到我儿子日渐长大,不管是身形也好、脸庞也好,我觉得真的是血浓于水啊。目前这个状况,既是遗憾又是欣慰吧,他现在还小,还不懂,如果他现在大一点,懂了以后知道其实也很痛苦。

每日人物:你会想给他留下一些什么吗?

姚策:留一些影像资料吧。我也跟他们说了,有一些媒体也帮我做了一份完整的采访记录,从最早对我的采访到最后,我还是希望能够通过这些影像资料告诉他爸爸是一个怎样的人。其实我现在内心感受也很复杂,尤其是看到自己的这个日渐消瘦的身体真的,我真的只剩皮了,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我自己挺可怜的。所以有的时候我很纠结,为什么我要给他留影像资料呢?这其实也很残忍。

每日人物:所以你很纠结,希望他能记得你,又害怕他记得太多?

姚策:对的,我觉得童年应该开心、快乐、愉悦,而不是点滴、吊水、医院,不是说什么爸爸吃药了,打针了,这多没意思啊。

每日人物:你希望他什么时候来看这些影像资料?

姚策:我希望在他该认识我的时候,认识我,就是相对懂事的时候吧。

每日人物:在目前这个阶段,你觉得你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呢?

姚策: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到底怎么去处理才是真正的合适,很难,其实做人很难的,我一直觉得做人其实是很难的一个事情。何况我才28岁,人生旅途太短了,很多事情还没到我领悟的时候,很多东西真的是领悟得太少了。

▲ 熊磊在喂姚策吃饭

2021年3月4日

姚策有点失落,因为楷楷总是黏着妈妈,不太愿意搭理他。姚策想用游戏机引诱儿子,但楷楷几分钟后就会失去兴趣,哭着喊着要找妈妈。看着楷楷爬在妈妈身上,亲昵地叫着“妈妈”,姚策悻悻地说,“我儿子永远都不会给我做这些亲昵的动作。”

“妈妈,喜欢你!”楷楷的发音不准,“huan”总读成“fan”。熊磊问他,你喜欢妈妈哪里?他说,全部。姚策问他,你喜欢爸爸吗?楷楷摇摇头,不喜欢。姚策撅着嘴说,爸爸也不喜欢楷楷,全部!

说完后,他发现楷楷身上有好多个红疙瘩,那是他在医院楼下玩时,被蚊子叮的包。姚策很心疼,让儿子爬上病床,一颗一颗地给他涂风油精。楷楷难得高兴,坐在病床上蹦蹦跳跳,姚策把腿架起来,让儿子靠着他。

这是一天中姚策难得的轻松时刻,这天,他痛了一整天,没有聊天。

▲ 楷楷在医院待了近两个月

2021年3月5日

杭州又下雨了。姚策状态还是不太好,头痛、昏昏沉沉的。

他昨晚睡得不踏实,痛得叫了一晚上,出了些虚汗。他决定换套新的病号服。脱掉上衣时,姚策说自己整个人像一只梨——腹部肿胀,每天放腹水肚子还是鼓鼓的,两条胳膊和肩膀的骨头都凸着,身材呈现很奇怪的状态。即便只是换了件上衣,姚策喘了半个多小时才恢复过来。

这一天,每日人物同身处九江的姚策养母许敏通了一次电话。电话中,许敏表示,自己正在和律师努力地为案件调查寻找证据,会尽一切努力找到28年前的真相。

许敏也提到了网络上有很多侮辱性,攻击她的舆论,她说自己和丈夫基本上不怎么看网上的评论,大多都是别人发给她、转述给她的。她表示,之后会运用法律武器让那些人得到法律的惩罚,“一定让他进到监狱去。”

当提及姚策对她仍然还有很深的感情,她是姚策很重要的人时,许敏说,查明真相给姚策一个交代才是重中之重。据她本人透露,她与丈夫姚师兵、亲生儿子郭威诉河南淮河医院的案件,由于正在补充新的证据,原定于2月24日的庭审因故延迟开庭。她告诉每日人物,“我们这样做也是为了给所有关注事件的全国人民一个交代,只有真相出来了,才能还人清白,才能让世人心安。”

在半个小时的通话中,许敏多次表达了寻找真相的重要性。当提及两个多月没有和姚策通过电话,或者到杭州医院见面时,许敏说,姚策被病魔折磨成这个样子,她实在不忍心看到,她会难过会揪心。她也希望姚策能够有更多时间和自己亲生父母相处。以及,她再次强调,作为一个母亲,她觉得自己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查明当年的真相,“不是说去看他(姚策)不看他,打电话不打电话,我们最应该查找真相,只有真相出来了以后,才明白原来是怎么回事,这才是有意义的事情。”

在这一天的谈话中,姚策第一次正面谈及了死亡,也谈到了可能会让自己最遗憾的那件事。

每日人物:你和许妈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姚策:是在北海,我在急救室,我妈和我爸来了。刚开始的时候,我装睡,因为我怕我醒了,会发生一些让我难过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感情(哭),后来我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们,我爸在那儿拍了几张照片,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很难过了(哭)。见了5分钟吧,后来他们就出去了。

每日人物:你有没有设想过、或者期待你们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样的情形吗?

姚策:我现在等待着的就是他们一审的判决。法律的结果出来才能真正的平静。其实目前最大的矛盾点就是错换还是偷换,只有通过法律才能打破这个矛盾点,当然通过法律手段她也不一定会相信,但还是希望她能够真正从内心放下,毕竟我们都是受害者,我们需要做的就是重振家庭,重新走到一起,我觉得这个才是最重要的。

每日人物:你觉得法律的结果可以平息目前网络上的纷争?

姚策:哪有那么容易,很多网友真的是只相信自己相信的。包括我妈。我尝试过劝解、尝试过引导、尝试过请记者、律师、朋友、同事等等去对话来去劝解她,包括我姥姥、我姨、我舅舅,但都没有达到效果。在我看来她已经进入了一个自我沉醉的世界里,就变得跟某些网友一样,我只相信我所相信的。其实网络这个东西,有的时候你好像可以获益,但发得越多风险也就越大,我妈现在,肯定也有很多人质疑她,我相信她也很痛苦。

每日人物:网络的确很复杂。

姚策:是啊,被消费真的挺痛苦的(哭)。几年前的转账记录翻出来,转一万块钱,那时候完全是一个儿子对妈妈撒个娇,没钱了,找妈妈要个钱。传出来就变味了。很多人不会从更深层次来思考。我好的地方说是教育好,不好的地方说是基因不好。我哥哥(郭威)好的地方说是基因好,不好的地方说是后天教育不好。

每日人物:所以,你关了微博,现在很少在网上发声?

姚策:因为我觉得我出场的时间也很重要,我现在出来确实起不到任何的作用,反而会让这件事情越来越复杂。我妈身边现在也就只剩下所谓的热心网友了,很多家人,亲儿子也好、养儿子也好,都被这件事折磨得不轻,我知道这肯定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只是她没有看清这一点而已。我希望法律的结果能让她彻底地看清,到时候我再出来。我会告诉她,妈妈没关系的,还有我,只要我有的你一定都有。

每日人物:如果这样的和解并没有如你所愿的发生呢?

姚策:这当然会是我最大的遗憾,可能我走之前最大最大的遗憾吧。虽然我现在跟我妈中间确实产生了一些误解和矛盾,虽然很多事确实让我心里很不舒服,但是毕竟这28年来总体过得还是不错的。不能因为一点点的问题就去否决掉所有的感情,所以我感觉还是很难。

每日人物:信任一旦崩塌,其实会很难弥合,你会不会担心你们就算回去,但那道裂痕会一直都在。

姚策:其实我也没有指望大家像原来一样,我更希望她能够跟郭威在一起生活,说这句话并不是说我很伟大,确实是这样,因为我能陪伴他们的日子屈指可数,屈指可数,我希望他们把更多的时间精力放到组建新家庭上面去。

每日人物:你会担心以后她老了谁来照顾她,或者是她的精神寄托?

姚策:如果我身体能好的情况之下我希望都能够承担起各自的责任,但是按照病情的发展来看我们也要面对现实。

每日人物:你的很多表达让我感觉到,你其实已经能够面对死亡这件事了。现在提起死亡这件事,你是什么样的感觉呢?会害怕吗?

姚策:谈不上害怕吧,就是还是我之前说的嘛,会有很多遗憾。我的害怕也是源自于遗憾,我是对遗憾害怕,我并不是对死亡害怕。我以前在医院实习,看见过很多人走,现在在病房,也时常会遇到病友离开,对我来说,死亡意味不了什么,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每日人物:你想过如果最后你要跟熊磊和家人告别,你会说什么?

姚策:我不想告别,真的不想告别,我不想告别,我想静悄悄地走。我真的不想让他们看到我走的那一刻,因为我看到别人走的时候,我心里是极度悲伤和不开心的。所以我不想让他们也这样,我希望他们能够回归到自己的正常的生活节奏当中去,这样我才能放心,这样才能让我走得踏实。

每日人物:再次回顾这一年的经历,你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姚策:今年我的经历可谓是丰富得不能再丰富了,充满着传奇和戏剧性。其实,经历是改变性格的关键,这跟你活的时间长短并没有关系,所以很多人会觉得比起最初,我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这是因为我的状态一直在改变,从一开始的茫然到坚强,再到这种感情上的一些崩溃,再到现在。我觉得人这个东西没有好和坏,是与非,它就是一个本性的表现,就是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和理解。

这天晚上,姚策突然细声地对楷楷说,“爸爸今天一天都没有摸过你。让爸爸抱一下你好不好。你到病床上来。”很意外地,楷楷没有吵闹,乖乖地爬上病床,钻进姚策的被子。

病房熄灯了,坐在黑暗的走廊里,熊磊谈起了姚策对许敏的感情,她告诉每日人物,在整件事发生之前,许敏的确对姚策非常好,对楷楷也非常好,正是因为如此,姚策现在才会非常痛苦。很多时候,他会刻意回避提及许敏,如果熊磊因为许敏不联系,不来探望的做法抱怨几句,姚策也都会对她说,不要对妈妈有太大的抵触。

“其实,爱是克制不住的,你不觉得吗?”熊磊说,“就好比我们有时候谈恋爱吵架了,我也会守着电话,怎么还不打过来,是这样吧,我觉得爱是克制不住的,你可以克制一天两天,但你说爱一个人能阻挡得住吗,更何况是母爱啊。”

▲ 去年,刚认亲时的两个家庭。(从左至右依次为:姚师兵、许敏、郭威、姚策、杜新枝、郭希宽) 图 / 网络

2021年3月6日

这天,有位来自重庆大学的卢阿姨打电话来,说想要尽可能帮助姚策。“我是一个单亲妈妈,看到姚策的事情很难受,希望你们不要被网上的事情所影响。熊磊是个好姑娘,以后日子还很难,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熊磊第二天要离开杭州,暂时回江西两天,把楷楷送回幼儿园。这天,姚策盯着妻儿久久。熊磊问,“你看什么呢?”姚策说:“我看看你们俩。”当晚,姚策的生父母郭希宽和杜新枝从驻马店赶来。

对于自己的短暂离开,熊磊还是有些不放心,她发现姚策和生父母的相处还是客客气气的,如果她不在,姚策主动提出擦身体的次数会减少很多。

熊磊还发现了姚策的一个变化。从病发到现在,所有的治疗方案都是由姚策和医生讨论之后,自己选择的。医学专业出身的姚策很喜欢与医生讨论病情,比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自己的病情。但在对最新的靶向药物产生耐药之后,姚策渐渐地不再去找医生了,也不热衷于去问治疗的问题,很多指标有疑问,也不会去问了。熊磊说,“身体是他自己的。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走到了哪一步。”

而在北海经历了消化道出血,抢救苏醒后,姚策写下了一份遗嘱。在遗嘱中,姚策坚持要给楷楷留下一段话,那段话他写了很久,熊磊一直陪在他身边,没有打扰他。

“2020年,这个世界仿佛给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从查出肝癌晚期将不久于世,紧接着又是身世之谜被解开,我都无法想象我是如何坚持到今天,感谢每一位爱我支持我的人,有你们的参与让我无悔来到这个人世间。尽管有多不舍,但我从未后悔也不曾迷茫,我尝过人世间的酸甜苦辣,也享受过最美好的亲情与爱情,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唯一让我难以割舍的就是我的孩子,他还那么小,还那么天真烂漫,他的未来会如何,我无法确定,但我相信我的爱人和我的父母一定会给予他所有的。我想对他说,你的成长爸爸不能陪伴,但是爸爸真的很爱你,爸爸陪你的记录都会由妈妈转达给你。爸爸虽然算不上特别优秀,但是爸爸一直努力在做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爸爸也不求你有多优秀,也希望你成为一名有担当的男子汉,爱护身边人,保护亲人。尤其要对妈妈好,你要爱她一辈子,保护她一辈子……愿你的人生充满阳光。爱你。Forever。”

那天,姚策还录了两段视频,他一边哭一边说,熊磊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帮他录视频。

视频里,姚策躺在病床上,留给生父母和岳父岳母两段话。

他对生父母说——

“非常可惜,因为病情的变化,让你们变得更加焦虑,更加揪心,确实很遗憾,这个病对我而言造成的伤害是特别大的,而且请你们放心,关于这个疾病的获得我不会有任何的埋怨或者有任何的悔恨,确实都怪我自己,不懂得自己保护。当然接下来我也会努力,请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努力地坚持活下去,我也努力地好好地陪伴你们。相逢太短了,或许我们早些相认,也许就没有这些遗憾,或许我们晚些相认,或许我们可能这辈子发现不了这个秘密,对你们而言可能也是一个最好的结果。”

他对岳父岳母说——

“熊磊的爸妈,我非常对不起您。由于此病的原因,让熊磊不得不承受这么多悲欢离合的事情,也让爸妈承受了很多来自各个方面的压力……钱总会有,但是美好的回忆未必能够常有,一家人在一起开开心心更重要,所以我也希望你们能够健健康康,和和美美。”

视频的最后,他说道,“各自安好,各自保重,姚策敬上。”

给熊磊的话,姚策没有录下来,他在视频里说,要单独跟她说。那天晚上,姚策告诉熊磊,等他走了,以后多谈点恋爱,多认识点人。可他又放心不下,说熊磊心思单纯,怕遇到和他一样,不顾家庭,不顾孩子的丈夫,“结婚还是要慎重。”
姚策说。

录完视频,熊磊问他,要不要给许妈和姚爸留一份视频。姚策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熊磊没有再追问,“他会害怕自己是自作多情。”熊磊说。

▲ 在照顾姚策时,杜新枝夫妇总是有点紧张

2021年3月7日

为了带楷楷回去上幼儿园,熊磊暂时回江西了,生父母杜新枝和郭希宽在病房照看姚策。

面对姚策,他们总是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种紧张感。郭希宽常常有点不知所措,摸摸这里摸摸那里,和姚策说话的时候,他习惯把两只手揣在一起,来回摩擦。

平时,姚策吃饭是需要熊磊喂的,但这天晚上,姚策是自己端着碗吃的。郭希宽总是想让姚策多吃点,每一勺都满到溢出来,姚策没法拒绝,又吃不下这么一大口,只好提出自己吃饭。

生母杜新枝总是会顺着姚策,姚策说什么就是什么。如果郭希宽因为一些饮食或治疗的问题,与姚策意见相左,杜新枝每次都会站在姚策这边,有时还会狠狠地踢丈夫一脚,瞪着他让他闭嘴。

在与每日人物的交谈中,当被问及如何看待所谓“偷换”的问题,杜新枝表示自己问心无愧,也相信法律会给出最终的公正判决。

聊起姚策现在的状态,她说,刚和姚策接触时,总觉得很陌生,说话不知道怎么掌握分寸,不敢像跟郭威说话那么直接。杜新枝告诉每日人物,她明白,在姚策的心中,自己永远没办法替代许敏的位置,她说,希望姚策不管走到哪一步,都能走在温暖中。

杜新枝始终记得一件小事。在上海治疗时,他们在医院出租屋的洗手间脸盆脏了,许敏拿着一次性湿巾在擦。姚策立刻对熊磊说,“你看我妈多能干,擦台子呢。”姚策之前说过,许妈在家很少做家务,都是姚爸做得多。杜新枝觉得,姚策愿意抓住任何一个表扬妈妈的机会,树立她的形象。从那个时候,杜新枝就知道,姚策对许敏的感情很深,“他不想失去这份爱。”杜新枝说,“姚策需要许妈的爱,比需要我的爱要多得多。”

杜新枝说,姚策从不在乎网友说过什么,他最在乎的就是许敏。有一次,姚策问杜新枝,“她嫌弃我了吗?”杜新枝当时的心情非常复杂,“你说他心里多伤心、多无助啊。”

这一天,姚策的嗓音发生了一些变化,他自己也觉得很奇怪,“感觉发不出声音,好难过。”聊起喜欢的音乐和电影,他说自己是周星驰的影迷,最喜欢听的歌是《一生所爱》,“以前就挺喜欢这首歌,自从自己这个故事发生之后,更是多了一点触动吧。”至于哪句歌词最令他触动,他说是开头的那一句:“从前/现在/过去了/再不来……”他觉得很像自己这一年的处境。

生病后,姚策很少看电影,因为觉得费神。只有《我不是药神》,他看过很多遍,片段式地播放。最让他感动的,每次都会哭的,是黄毛去世的时候。程勇大喊着,“他才20岁,他就想活命他有什么罪?”

这天晚上,姚策在病房里循环播放着隔壁老樊的《关于孤独我想说的话》,大多时候他只是默默听着,只有一句他会低声唱出来,那句歌词是,“我怕我有一天我不知道,哪里才是我的家。”

熊磊说,这也是姚策病情加重后,一度最令他困扰的问题。在和熊磊讨论墓地的问题时,姚策思量了很久,觉得“哪里都不是自己的家”——葬回驻马店吗?但那对他来说是个陌生的地方,太遥远了。葬回九江吗?姚策对熊磊说,感觉自己在那儿已经没有家了。最终,他们商量的结果是,姚策过世后会葬在景德镇——熊磊的故乡。熊磊说,如果姚策离开,她应该会带着孩子回到景德镇生活,姚策想离妻子近一点,这样熊磊能带着孩子时时来看看自己,他也不会那么孤单。

▲ 姚策无法下床,杜妈郭爸在帮姚策洗头

2021年3月8日

这一天,有北京的媒体特意飞来杭州看望姚策。姚策难得开了病房里的电视机,过去一个星期只有来人了,他才会提出看看电视。他努力陪对方说说话,每说两句话就要喘上好一阵子。

中午,生父郭希宽做了水煮面片汤,做饭时,他依旧很紧张,两只手搓来搓去,一碗面片里的葱花,他都会纠结半天。姚策没吃几口,杜新枝和郭希宽站在一旁,表现得很紧张,杜新枝站在姚策床边,扶着床沿,默默地看着他,什么话也不说。

这一天是妇女节,姚策在江西的家族群里发了200块钱手气红包,祝姥姥、妈妈,还有各位姨节日快乐,姚策看到许敏也领了红包,开心了一下。

这天晚上,姚策新做的血液检查和CT肺部HR平扫检查结果出来了。因为消化道出血停用靶向药物一个月,他的甲胎蛋白再次超过48000,而这项指标的正常值是0到20。CT检查显示,姚策的双肺多发转移瘤、淋巴转移瘤,相比2020年12月的结果增大增多。CT片上,他的肺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转移灶。

2021年3月9日

杭州阴雨绵绵已经一周。这天上午,在家族群里,姚策收到了许敏发来的视频,是凤凰网此前对他的采访,他在采访中说,“因为我看了我妈写的一些东西,对我来说是一种伤害。关于所谓我找她要钱的事情,说我数次创业失败,家里背负了多少债务,这件事情完全是子虚乌有的。”接着,母子俩又因为网上舆论发生了些争执。随后,许敏的姐姐出来劝解,“我们是一家人,要相互信任,不要让别人影响了我们一家的感情。”

15:26,姚策把病房的家属都叫了出去,说自己要和主治医生谈些事情。

两个小时后,杜新枝在走廊接电话,郭希宽去买蛋白粉,趁着病房人少,姚策主动开口谈起了下午和医生的那场对话——

刚刚我把你们叫出去,和医生聊了一下。我和他聊还有多长时间。(哽咽)虽然跟我想象中是一样的,(姚策沉默了1分多钟)但聊完以后,还是觉得挺难过的。他说,正常不出任何危险和意外的情况下,还有三、四个月。可我自己感受得到,我的体重再过三个月,基本上就变成灰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怨天尤人的,唉,自己选的。

我能感觉到自己慢慢在衰竭,所有器官,越来越不好。很可能突然一下,哗——只要有个小口子漏水了,就像大坝一样,你充满裂痕的身体就会瞬间地崩塌。不出意外三、四个月,但中间还是随时都有可能,突然地那个。反正脏器衰竭这个东西,到最后都会控制不住的,我很清楚。就像我之前隔壁的,我们不是同一种癌,他是结肠癌,但我们都是肺转移。

我不知道医生有没有跟他们(家人)说,其实他们都在我身边,很多东西我没有办法表露出来,很多话我也没有办法说。(哭)其实吧,说实话,有些话我确实也不知道跟谁说。我又怕不说没机会了。

我跟医生说了,我也没有什么别的要求。我就是想让自己舒舒服服一点。现在,增加我负担、痛苦的东西我都不想有了。何必把自己搞成药罐子呢?很多东西我不想吃,我都跟医生说了。如果药和饭,那我宁愿去选择多吃两口饭。如果为了两粒药,吐得死去活来,真的好难受。但是如果不吃药了,家里人又会担心,真的没办法。

中国人考虑的事情太多,考虑家庭啊,考虑父母啊。我这种情况在西方国家,可能想死就死,想活就活,我自己的生命我自己负责。现在呢,我左脚踏出去,右脚就被拉回来了。

很多时候,我真的很想放声大哭一场,没有机会。想见见自己的妈妈,也没有机会。我真的想爬楼顶上,问一问老天,唉……(哭)真的有很多成年人的悲哀。(叹气,哭)

说完这段话后,姚策说想吃花卷,让我帮忙去买,因为走得着急,放在桌上的录音笔没有关。后来整理这段录音时,我听到,姚策自己一个人在病房里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呕吐,咳嗽,整张床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

晚上,杜新枝打开抖音看直播,上面有一个网友正在开麦讲述错换人生28年的故事,她拿着耳机跑到姚策面前,“儿子,快看,这个说得很对。”姚策挥挥手,不看不看。停顿了一会儿,他说,“妈,你也别看了。”

杜新枝坐下来,过了一会儿有电话进来,她又跑出去接电话了——姚策有点无奈地说,“现在,这个也疯了,一天到晚在接电话。跟我妈(许敏)之前状态一模一样。”

▲ 姚策和生父母在病房中

2021年3月10日

这一天,熊磊要回来了。姚策说,“我不想催老婆回来。她在医院待着也很无聊,这样比较好,她回家也能喘口气。”但实际上,他从中午12点开始,每隔15分钟就要问一下,熊磊什么时候到?

因为昨天和医生的谈话,姚策心情变得轻松了,他跟主治医生表示,不想吃一些无谓的药了,尽量减少他的痛苦。这天,医生减少了姚策的口服药,从一顿10粒变成了3粒,只留下了抗癌药物和补蛋白的药物。

姚策和生父母有着非常严重的饮食习惯差异。医生说要补充蛋白质,多吃鱼虾,郭希宽出门买虾,结果买成了河虾,姚策吐槽说,“这壳都比肉多。”这天中午,郭希宽按照姚策的要求做了豆豉炒苦瓜,结果姚策刚吃了一口就直喊太咸了——河南爸妈的口味太重了。姚策歪着头,悄悄地说了句,“还是老姚做的饭好吃。”

姚策的胃口不错,很想吃江西的食物,南昌炒粉、莲藕炖排骨瓦罐汤,以及板鸭。杜新枝夫妇不会做这些,姚策自己在外卖平台上下单了一份南昌炒粉,吃得很开心。

下午4点多,姚策在树兰医院的病房里召开了家庭会议。

他经常会先做好决定,然后通知家人。从发病到现在,每一个重大的选择,都是姚策自己决定的。这天,姚策向妻子、生父母提到了现在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承受不住靶向药物了,到底能有多久的日子他自己已经无法保证。他提出想要去北京进行专业的安宁疗护,这是他查阅了很多资料后做出的决定。

“以缓解病人痛苦为前提。”他向家人解释什么是安宁疗护,“可以用专业的方法让你尽可能地舒服一些。”他还宽慰爸妈,“这不是意味着我要放弃了,我还是在正常的治疗当中,但能够缓解我的疼痛和难受。”但实际上,他已经做好了去面对死亡的准备,“去走人生的最后一程。”

20分钟的会议快要结束时,他再次强调,“如果有天我最终选择了安宁疗护,我希望我能去,你们都能支持我。”

家庭会议结束后,每日人物与杜新枝进行了一次交谈。

这段时间,每次姚策睡着的时候,杜新枝都会伏在他的床边,看很久。她觉得姚策躺在床上像个小婴儿。她想离他更近一些,但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很想亲亲他,抱抱他,给他一点力量。是真正的拥抱,不是礼貌性的那种。但没办法表达出来。很想把姚策的影子刻到我脑子里,像电脑一样,一下子刻到脑子里。永远不会让我忘掉他,在我眼前是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起他。所以我想看看他的鼻子到底长什么样,看看他的眉毛到底什么样的,眼睛到底怎么样。每一点每一个细节都想看得清清楚楚。”

提起郭威,杜新枝说,因为最近掀起的网络纷争,她与和自己生活28年的郭威也着急起来,母子之间第一次大声嚷嚷。郭威总是劝杜新枝不要看网友的留言了,但她嘴上答应,还是忍不住看。

对于刚刚开完的家庭会议,听到姚策说的那些话,杜新枝说,她有一种“崩塌感”。这段日子里,这种感觉一直都在,“突然间,家都没了。28年的生活,一夜之间坍塌了,崩溃了,没有了,各种各样的声音都向你发来,28年来所有的,你的一切,都不属于你了。”但现在更急迫的是,她必须要面对眼前的这件事——姚策的生命正在逐渐走向终点。

▲ 杜新枝和姚策

2021年3月11日

这天早上,姚策和二姨(许敏的姐姐)打电话商定了房子过户的问题。他们商量好,在许敏一审判决后,再进行后续的流程。

这天,又有网友打电话到姚策手机上,自称是上海热心的网友,从上海跑到驻马店去了,想要让郭威搬出驻马店的房子。“我到了郭威的公安局分局,想要去做他的工作,他们派出所的领导还接待了我。”网友在电话里如此说道。姚策听到后很生气。后来,郭威在打电话给杜新枝时也提及此事,表示自己不堪其扰。

当天晚上,许敏在抖音开直播,获得了200多万的点赞。直播评论中除了鼓励许敏的,也有谩骂姚策的评论。直播结束后,姚策发了一些直播评论的截图到家族群,许敏说,“我现在百毒不侵。”随后家里人出面劝姚策,“我们都不要再受网络舆论的影响了。”

2021年3月12日

在每日人物离开杭州这天,正好遇上科室医生查房。前几天,隔壁床新住进来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奶奶,也是肿瘤患者。医生们在她的病床前逗留了将近5分钟,聊了聊病情,聊了聊治疗方案,最后说,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轮到姚策了,只有两位主治医生简单问问姚策吃了什么,小便颜色如何,今天还放腹水吗?全程只有半分钟,等医生走了,姚策说,“看,说明我这个病没什么变化,就那样了,连医生都没有什么可多说的了。”

中午时分,每日人物与姚策告别,他躺在床上,声音很小很小地说,“有缘再见。”

2021年3月15日

前一天,姚策更新了自己在抖音平台的个人简介,宣布自己将停止所有社交媒体的更新,正式进入安宁疗护阶段。3月15日,姚策辗转联系上北京一家能够进行安宁疗护的医院,他决定在这里度过接下来的日子——在做这个决定之前,他也查阅了一些上海、杭州相关医院安宁疗护的资料,也询问过树兰医院是否可以进行安宁疗护,得到否定的答案后,最终,他还是决定前往北京。

在与北京那家医院的主管医生沟通时,姚策在手机上写下了近千字,详细描述了自己从2020年2月发病以来的所有病情进展。“我就想更加坦然一些,舒服一些,不想在挣扎和痛苦中离世。”他这样和医生说道。

这天晚上,姚策在家族群中主动联系了许敏,告诉了她自己即将前往北京进行安宁疗护。

姚策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显示,23:02,他在家族群@了许敏的微信昵称“天之道”,先是提及了网络上纷纷扰扰的一些事情,然后,他转发了自己与北京方面医院的沟通记录,上面提到了医院的具体名字、治疗团队以及转院等事宜。23:08,姚策表示,自己会尽快前往北京治疗,他说,“我自问我28年不是个乖孩子好孩子,讨你和爸爸喜欢的孩子,但我始终难忘这28年间与各位亲人的点点滴滴,以及大家对我的关心照顾。”

23:12,姚策通过家族群向许敏及其他家人告别,“最后祝你和爸爸能够回归平静,安心地找回丢失的爱和亲情,好好地生活,别再被这些有的没的弄得生活大乱,何必呢?最后一次向各位亲人叩首,祝你们都健健康康,幸福美满!缘起缘灭,此生无憾,珍重!”

许敏没有在家族群中回复姚策的信息。3月16日凌晨00:04,养父姚师兵单独给姚策发了一条60秒的微信语音,这条语音消息中,姚师兵表示自己看到了姚策在家族群发的消息,并说有些话想单独和姚策说,“好好,不是28年,是29年了。你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随后语音超时中断,之后,姚师兵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3月16日中午,姚策的舅舅(许敏的哥哥)单独发来微信,舅舅说,他知道了姚策要去北京治疗,希望姚策能够安心治疗,什么也别想,“在舅舅心中,你是最好的、最乖巧聪明、懂事的孩子,也是舅舅和家人最喜爱的孩子。”

▲ 姚策和楷楷 受访者供图

2021年3月18日

这天下午3点多,姚策和妻子熊磊乘坐着救护车从杭州树兰医院出发,前往北京。

熊磊告诉每日人物,在离开杭州之前,
3月17日,姚策开始拒绝服用靶向药物,熊磊怎么劝都没有用。为了以防万一,转院当天,树兰的主治医生还是给姚策开了一盒新的靶向药让他带去北京。实际上,从3月18日开始,除了靶向药物,姚策连抗病毒、补充蛋白的其他药物都不愿意吃了。他自己选择了停药。

在救护车从杭州开往北京的路上,姚策和熊磊看到了一份在网络上流传的、自称是姚策写的遗书,这份遗书详细地写到自己不能说话,不能吃饭,不停呕血,甚至不能呼吸。姚策和熊磊看着这封假遗书,都表示十分诧异,当时的姚策的确呼吸困难,需要靠着氧气瓶供氧,但是呕血症状已经停止,小声说话没有任何问题,也能喝下一点牛奶,姚策和熊磊都表示,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冒名写下这封信。

2021年3月21日

3月19日,姚策抵达北京后,状态还不错,晚上睡前玩了一会儿手机,还对妻子说,明天就可以好好吃饭了。一天后,姚策出现肋骨疼痛,呼吸困难的症状,在医生的帮助下,这些症状有所缓解。但据姚策的主治医生透露,姚策入院后做的相关检查结果显示,此时,姚策的肺部已经不扩张了。

3月21日早晨,姚策开始出现嗜睡症状,偶尔清醒,说话无力,瞳孔反应迟缓,主治医生告诉熊磊,癌症终末期病人的病情随时都可能出现恶化,有很多预测不到的情况,要有心理准备。

这天下午,姚策陷入轻度昏迷,医生给姚策下了第一次病危通知书。熊磊在病危通知书上签了字,遵循安宁疗护的原则,她选择了不插管,不进行任何创伤性抢救。当晚,姚策的呼吸问题越发严重,氧气面罩已经无法满足他的呼吸需求,凌晨,医生给姚策上了无创呼吸机。

2021年3月22日

这天一早,医生找熊磊谈话,说姚策各项指标一路飘红,开始进入昏迷状态,呼叫时有轻微的反应,再次下了病危通知书。中午时,熊磊给姚策剪了指甲,她想让他干干静静地走。

下午,生父母杜新枝和郭希宽从杭州赶来。熊磊的母亲和楷楷也赶到了,楷楷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姚策,摸了一下他的手叫了声,“爸爸。”熊磊抱着楷楷,说,“妈妈要把全部的爱都给你。把爸爸的那份爱也一起给你。”

没过多久,熊磊的母亲接到了一位网友的电话。这位网友自称是“一名关心姚策和熊磊的爱心网友”,打电话来主要是想询问“你们的房子什么时候过户呢”,此时,姚策正在昏迷当中。

傍晚的时候,医生告诉熊磊,坐在床边陪陪姚策说些话吧。她搬了椅子坐下来,开始数落姚策的各种问题,不顾家庭,不顾孩子,不关心,不陪伴。“医生说让我跟你说点话,我能说点啥好呢,全是责备你的话。”熊磊说,今年是她和姚策待在一起最长的一年,2016年结婚以来,4年之间她和姚策待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都超不过今年。说着说着,熊磊开始掉眼泪,“你起来咯。你骂我吧。你赶紧醒来,说我笨,说我蠢。跟我吵一架也可以。”她哭着说道。

熊磊坐在椅子上,看着姚策,她告诉每日人物,自己在思考一个问题——十几年后,当孩子长大后,会不会看到有关父亲的这些新闻,看到网友是如何谩骂,指责,声讨这几个家庭。那时候,她又要如何和孩子解释这一切呢?

▲ 熊磊和楷楷

2021年3月23日

3月23日上午,姚策经过抢救无效在北京去世。此时,距离他29周岁生日还有不到两个月。

无创呼吸机的面罩摘下了,所有监护设备也都推走了,熊磊用从家里带来的毛巾开始帮姚策擦拭身体,杜新枝和郭希宽夫妇在一旁帮忙,他们一起为姚策换上了前一天新买的衣服——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服套装,黑色的袜子和黑皮鞋。

姚策去世的当天上午,熊磊给姚策的大姨、许敏的姐姐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好好(姚策的小名)走了。”大姨说,会和许敏的哥哥商量,如何告知她这件事情。中午1点左右,熊磊还是拨通了许妈的电话,告诉她姚策在北京离世的消息。

当天下午,养父姚师兵接受《新京报》我们视频采访时说,许敏听到消息后,悲伤过度,卧床不起,无法赶到北京看姚策最后一眼。他们会等儿子骨灰回到江西,再送他最后一程。

与此同时,网络上的喧嚣还在继续,短视频平台上,几乎每天都有律师或网友开直播,谈论这件事情的隐情和走向。循着一些细微的痕迹,每个人都在猜想,揣测,分析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2021年3月24日

姚策的告别式在八宝山殡仪馆举行。

上午8点多,熊磊正在处理姚策的火化事宜时,三位警察走过来问询。说是接到网友报警,称姚策死亡是欺骗大众,人为造成的,需要民警出警确认他是否已经死亡。站在殡仪馆的大厅里,熊磊很诧异地问,这不是浪费社会资源吗?三位民警宽慰熊磊不必在意网上的舆论,其中的一位有些无奈地说,“我们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接到这样的报警。真的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3岁多的孩子楷楷还没有意识到父亲走了。前一天晚上守灵,熊磊哭了,他跑过去摇着妈妈说,“妈妈别难过,别哭。”熊磊去取姚策骨灰,他黏着妈妈说,“妈妈去哪儿,带我去,带我去。”告别式时,他站在播放父亲遗像的屏幕前跳舞,指着大屏幕上那张遗像喊道,“爸爸!爸爸!”那张遗像是姚策和熊磊拍结婚证件照的同一天拍摄的证件照。那一年,姚策25岁。

郭威也从驻马店赶来参加了姚策的告别式。告别式结束后,郭威走过去安慰正在哭泣的养母杜新枝,“以后别再去看网上的那些言论了,过好自己的生活最重要。”他说。

过了一会儿,坐在大厅的楷楷突然大喊父亲的名字,“姚策!姚策!”众人慌忙围过去问,“你喊姚策干什么?”楷楷瞪着圆圆的眼睛对妈妈说,“姚策的手机。我要。”楷楷还记得,爸爸手机里有他最喜欢看的动画片。

2021年3月25日

3月25日,熊磊带着姚策的骨灰回到了她的家乡景德镇。早上5点多,他们为姚策在公墓附近租了一个地方,搭了一个小小的灵堂。姚策生前的好友从九江、南昌、杭州、深圳赶来。许敏与丈夫姚师兵也从九江赶来。走进灵堂时许敏哭了,她哭着说,“为什么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杜新枝也哭了,“姚策是被网暴死的,好冤,我现在都记不清他的样子。”两个母亲,一人坐在一边,对着姚策的照片哭,从头到尾没有交流过。

许敏离开前,她问熊磊,可以抱抱楷楷吗?熊磊把孩子带来,许敏抱了抱楷楷后,便和丈夫姚师兵离开了。

几个小时后,姚策的骨灰被送上了山。由于他太年轻,根据当地的风俗不能葬在公墓高处,家人们多花了些钱,替他选了一个位于山脚的好位置。

这一天,姚策80多岁的姥姥特意打电话给熊磊,让她带着楷楷收拾东西回九江的房子住,姥姥还说,以后她想要和逝去的丈夫、还有姚策,三个人葬在一处。

▲ 姚策和姥姥 受访者供图

钧天 | 真实新闻时事动态:“错换人生28年”…当事人姚策生命中的最后三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