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蔗、民兵与”梦想之地”:美韩裔的百年认同苦旅

“为了家庭,外婆放弃了自己的人生。”韩裔美籍导演郑李烁(정이삭)改编家族移民故事完成的作品《梦想之地》(미나리,2021),不只囊括包含金球奖最佳外语片等逾70个各大国际奖项、获得奥斯卡6项大奖提名,饰演祖母的尹汝贞也拿下奥斯卡最佳女配角。如同1980年代,台湾人开始大量移民美国,随着美国移民政策放宽,许多怀抱”美国梦”的韩国家庭,也在同时来到了太平洋的另一端。面对文化、语言完全不同的异地,移民们必须克服的不只外在条件的限制,甚至得面临许多内心的挣扎。

然而,韩裔美国人的移民史,最早其实可以追溯到至今约120年前,其中包含需要大量劳动人口的甘蔗产业、婚姻及战争等,都是让美国的韩裔人口得以成长到今日百万程度的重要因素。

不过就算是从小就在美国长大的二代韩裔美国人,国籍与血统的双重性仍影响着他们的身份认同,而疫情带来的”仇亚”情绪,更让这些移民的处境增添了不少变数。

韩裔美籍导演郑李烁改编家族移民故事完成的作品《梦想之地》,囊括包含金球奖最佳影片等逾70个各大国际奖项、获得奥斯卡6项大奖提名,饰演祖母的尹汝贞也拿下奥斯卡最佳女配角。
图/《梦想之地》剧照

▌百万韩裔人口的起源:甘蔗园、婚姻、战争

回顾史上第一批韩裔美国移民,必须追溯到1903年。为了取代当时想要藉由罢工,换取劳动条件提升的日本劳工,夏威夷的白人甘蔗农场主从朝鲜引进了101名劳工。总计直到1905年朝鲜成为日本保护国、中断出口劳工为止,总共有7,226人移入夏威夷,其中84%为20多岁的年轻男性,女性与小孩则分别只有9%与7%。

移民的性别比例严重失衡,让这些男性从1910年开始,转而向母国寻求配偶,并促成约1,000名女性前往夏威夷。由于这些婚姻,往往是透过照片决定,作为配偶前往夏威夷的女性,又被称为”照片新娘”。除了因为成家立业,让这些年轻男性决定从单纯的劳工,往自营业者、自耕农等较稳定的职业发展,铺设铁路带来相对丰厚的报酬,也让不少人开始移往美国本土。

随着朝鲜沦为日本殖民地,知识分子与政治运动家开始以留学之名转往美国活动,引发了二波移民高峰。像是朝鲜独立运动家安昌浩,1909年在旧金山组织”大韩人国民会”,以及后来成为南韩第一任总统的李承晚,1920年代也在美国大力推行独立运动,此时韩裔侨民的积极奔走与响应,也成为战后韩国独立的一大助因。

1950年韩战爆发,随着驻韩美军的出现,许多韩国女性也因”跨国婚姻”,成为新一代的移民主力,总计从1950年代到2000年为止,嫁给美国军人的韩国女性就有高达10万人。同时,为了解决战争带来的孤儿问题,韩国政府也正式开放外国家庭领养,其中有一半(约10万)的孤儿因此被安排远赴异乡,成为战后一代的”美国人”。

回顾史上第一批韩裔美国移民,必须追溯到1903年。为了取代当时想要藉由罢工,换取劳动条件提升的日本劳工,夏威夷的白人甘蔗农场主从朝鲜引进了101名劳工。
图/取自夏威夷大学马诺阿分校韩国研究中心

▌1965年韩国法规放宽:美成第三大移民国

根據韓國國家紀錄院(국가기록원)文獻,1950年韓裔美國移民人口為1萬人,1970年增加到6萬9千人,1980年則暴增至35萬7,393人,並且在下個十年又以翻倍的速度成長。除了上述的因素外,1965年美国修正移民法规,更是让大批韩国人带着美国梦,一波波前往新世界淘金的主因。

该年10月3日,美国时任总统约翰逊(Lyndon B
Johnson)签署了《移民和国籍法案》,废除将种族视为移民门坎之一、取消国家移民配额的限制,并优先考虑家庭团聚、技术人才移民等。自此,移民的窄门变成康庄大道迎来”大移民时代”,除了每年平均有3万韩人移民美国,美国也一度成为仅次于同样缺工的墨西哥、菲律宾之后,第三大韩裔移民国。

和1965年之前相比,移民法修改初期因为条件放宽,新一波移民转而以核心家庭为单位,加上教育程度与白领阶级的比重也较高,让他们更加容易找到高收入的工作、适应美国的经济社会环境,甚至能够挤身美国新一代的中产阶级。然而,这样的比例到了1970年代却又开始转变,随着移民人口增加、组成越来越复杂,白领阶级的比例也从84%,一路下降到80%、65%,到最后蓝领阶层与白领阶层大约维持一半一半的局面。

纽约曼哈顿的韩国城。从50年代开始,韩国移民开始涌入美国,在60-70年代移民人数正式来到高峰。而到了80年代,东岸包括纽约曼哈顿、皇后区也开始有大量韩国移民移入。到了1988年,大约有15万韩国移民定居在纽约市周边。
图/维基共享

▌来”玩”篮球吧:移民的”美洲式韩语”

不论蓝领或白领,大量的韩裔人口移入,让韩国文化在当地落地生根,而这些文化同时也与美国在地产生化学效应,其中又以语言最为明显。韩文语汇的主要构成,包含固有语、汉字语及外来语,在全球化时代下,就连住在韩国的韩国人,都经常在日常中混用英文直接转换而来的单字。不过随着英语取代母语,成为日常生活中的语言,韩裔美国人的韩文,又出现更广泛的质变。

如同日前曾在台湾引发讨论的”晶晶体”,韩裔美国人(及韩裔加拿大人)使用”美洲式韩文”的最大特色,就是会因为韩文词汇量不足,导致无意识大量使用英文单字。此外,由于韩文的名词后方经常会接助词,在不熟悉助词使用的情况下,韩裔美国人在说到名词时,又更容易用英文带过。

就算是使用全韩文,韩裔美国人在选择词汇时,也会倾向以英文直翻,而不是韩文的惯用说法。举例来说,搭配篮球的动词是打(하다),但由于英文通常会说”play
basketball”,因此韩裔美国人有时也会将打篮球说成”玩篮球”(농구 놀자)。

▌LA暴动时的”剽悍”韩裔:拥枪、韩语电台、组军队仅4小时

不只语言,大量的移民加上同种族间容易群聚的效应,也让包含纽约市、圣地亚哥、亚特兰大等地,都出现以韩裔移民为主的”韩国城”(Koreatown)。其中,位在洛杉矶的”洛城韩人村”(로스앤젤레스한인촌)不只是规模最大,同时也因为1992年的一场暴动闻名国际。

最初只以两家韩式料理店与两家韩式商品店为地标,由阿当斯大道、斯劳森大道、西边大道与佛蒙特大道围绕的韩人村,因为1970年代盛行的假发产业,开始成为韩裔移民的聚集地。加上1960年代的经济衰退,让邻近地区出现空屋,正好让大量韩国移民得以进驻。1973年石油危机爆发,当地韩国移民趁势做起加油站事业,加上以韩裔移民为主力的清洁事业开始风行,让韩人村越来越繁荣。

1992年4月,三名白人警察涉嫌殴打非裔男子罗德尼.金,却被判决无罪释放,让上千民非裔与拉丁裔移民愤怒上街,并失控引发著名的”洛杉矶大暴动”。然而这起因为白人种族歧视引发的事件,却因为一年前,才刚发生韩裔商店主人斗顺子(두순자)将黑人少女错认为强盗并误杀事件,让韩裔街区成为非裔暴民主要袭击的目标——根据统计,当时造成的经济损失约为7.1亿美金,其中韩裔移民承受的就高达40%。

“我们以为警察会阻挡他们,但警察却只保护着有钱白人居住的比佛利山庄。”

眼见自己完全被公权力”放生”,韩人村的民众决定自立自强,包含当时为洛杉矶海军战友会成员的李城进(이성진,音译)等人,在无线电台的号召下,不到3~4个小时就建立武装自卫队,直到国民兵出动镇压暴动后,才正式解散。

在混乱的暴动期间,有一名韩裔大学生艾迪李(Eddie
Lee)在他的19岁生日前夕身亡。根据相关报导,在暴动第二天,他与几位朋友同属自卫队,他们经无线电台接获通报,要从混战中保护韩国城一家披萨店,但在过程中却遭到自己人误杀,艾迪李当场死亡。

最后,虽然成功保卫家园,但韩裔移民背着枪走动、甚至是与暴民发生冲突的画面,也因为媒体大肆宣传成为焦点。韩裔美国人剽悍团结的”威名形象”,自此定型。只不过,原本产生的嫌隙,也让当地韩裔与非裔人口间,出现了至今仍难以平复的裂痕。

▌一场校园枪击案:让社会看见被牺牲的1.5世代

除了和其他族裔间的冲突外,白手起家必须经历的贫困,及不友善的语言环境,都是1世代韩裔移民必须面对的挑战,就连和他们一同来到美国的1.5世代子女,也同样被迫”提早长大”。

2007年4月16日,弗吉尼亚理工大学发生枪击案造成32人死亡、23人受伤。当犯案后饮弹自尽的凶嫌,被证实为韩裔1.5世代的赵承熙(조성희)后,关于韩裔1.5世代的讨论也瞬间淹没各大媒体。

“到底为什么要移民来美国?为什么我的父母对美国文化及英文如此无知?”

对于部分1世代移民而言,”美国梦”不只是自己的成功,同时也希望子女能够成龙成凤,然而这样的期待,却带给1.5世代的子女莫大的压力。比起筚路蓝缕的父母怀抱强烈的”美国梦”动机,这些孩子们对于美国并未有太多美好想象,反而是突然改变的环境,让这些移民子女不只必须马上学会新的语言、适应环境,甚至因为文化上的断裂,造成认同混乱。若是生活在白人优越主义较兴盛的地区,他们更可能产生自卑、挫折感,甚至反过来”歧视”自己的父母。

陌生的环境,让社交圈大幅缩小,倍增的同侪压力,更造成许多1.5世代的移民感受到强烈的孤立感。2007年韓國中央日報(중앙일보)一篇報導中,更以小說家金淑希(수키
김)、姜建實(카니
강)為例,說明”韓裔1.5世代因為連做夢都無法融入美國社會,只能(轉往自己的內心)『昇華』藝術上的表現,所以就算出名也僅限於藝術界。”

虽然不只艺术界,韩裔1.5世代还是有如现任国会议员杨·基姆(Young
Kim)等,在军、政、信息产业的知名人士,但相较之下,完全生长于美国环境的韩裔2世代发展,的确更加多元。然而,不论1.5或2世代,有着亚洲脸庞在西方国家所感受到的”异乡”感,或许相去无几。

“我觉得自己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像是自己活在孤岛上。”—— 史蒂芬・延

在《梦想之地》中饰演1世代移民的史蒂芬・延(Steven
Yeun,1983~)5岁就跟随家人移民加拿大,随后迁往美国。谈到拍摄电影《玉子》时,他曾这么说:”因为我是韩裔美国人,大家理所当然认为我能够帮忙翻译沟通,但我的韩文韩国人听不懂,而在美国人眼中我却又是个不折不扣的韩国人。”

▌疫情导致”仇亚”加温:韩裔美国人的里外不是人

在两个族群间同时感受到的疏离,彷佛也代表着所有韩裔美国人的心声,而这样的”异乡”感,在新冠肺炎疫情导致的”仇亚”情节下,似乎也变得更强烈。根据统计,从去年3月起一整年,平均每天会发生10起仇亚攻击事件,而韩裔移民更以15%的比例,成为亚裔中第二容易遭受攻击的族群。

看见自己的同胞受到威胁,包含史蒂芬・延、吴珊卓(Sandra Oh,1971)、金大贤(Daniel Dae
Kim)等韩裔好莱坞明星,也纷纷透过社群网站、甚至是亲自走上街头,呼吁民众停止类似的行径。

社会给予的疏离感、门坎过高的医疗资源,加上韩国自从1988年举办奥运后,持续上升的民族自信,种种原因都让”美国梦”已不如过往诱人,不只移民人口每年逐渐下降,有些韩裔1世代移民老后,也开始思考要落叶归根。但与此同时,刚从父母辈接棒成为人口主力的1.5及2世代,则以更高的学历与经济条件,持续在美国发光发热。

“水芹菜不管在哪里都能够自己长得很好,不论是富者或穷者,都能因为它获得健康;不只能放在锅里吃,生病时还能当成药,水芹菜真是好(Wonderful)。”

《梦想之地》的原文片名《미나리》,意思是”水芹菜”,藉由这种韩国家常食材,也似乎暗喻着大韩民族随遇而安、充满可能性,又坚忍不拔的性格。

在面对专访时,导演曾说这部作品,是为了捕捉外婆的身影,纪念她在移民历史中牺牲却没没无名的一生。随着《梦想之地》在美国与韩国都获得热烈回响,相信不论选择活在哪个国家,它都将照亮两地的大韩民族,持续坚持追寻自己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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