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吃饭,拿书来换!北漂10年后,他回老家开书店

一天晚上,打烊前几分钟,高贵兵接了个陌生女孩的电话,“你们店能上门送书吗?”

高贵兵刚想拒绝,女生解释,她在上夜班,走不开,想买一套红楼梦看看。

挂了电话,高贵兵将书包好,送到了女孩给的地址。那是一家电竞馆,女孩在前台做收银,那晚她通宵值班。

“漫漫长夜,她可以刷手机、看短视频、追剧、玩游戏打发时间,但她选择了看书”,高贵兵说,这让他深感意外,也略感安慰。

在“人间食粮”书店一角,高贵兵向我们讲述了他离开北京,回邯郸开书店的经过——以上故事,是其中之一。

人间食粮书店门口贴着“一家解决问题的独立书店”。

“人间食粮”书店店长高贵兵。

北漂的10年里,高贵兵做过手机销售、KTV服务员,在单向街书店工作过,离京前的最后一份工作,是某报书评周刊的运营编辑,月薪9000元。

他原本希望靠文字吃饭,但这碗饭明显不太好吃。

33岁那年,高贵兵开始认真地考虑自己的未来:一是向上攀爬的阶梯肉眼可见地变窄,二是生活成本和焦虑的与日俱增。

北京虽好,居之不易,他离开这里,和妻子回到老家邯郸。

读者在“人间食粮”挑选书籍。

回到邯郸后,摆在高贵兵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考公务员,二是自谋生路。他认为自己唯独懂些书,开书店的念头也酝酿了多年,“那就开家书店吧”。

开店前,高贵兵做过市场调查,邯郸市区有两家大书店,选址在商场中,占地面积都在500平米以上。他认为,这两家书店体量大,成本高,选书更迎合“主流口味”,而他想开的是一家“小而美”的书店,彼此竞争不大。

他的预期不高,“没指望开书店能赚大钱,能糊口就好”。

高贵兵一边装修书店,一边和妻子讨论如何经营。(受访者供图)

但高贵兵对前景也保持着谨慎的悲观,因为“这里几乎没几个真正爱读书的人了”。

开店至今,常有人问他,“开书店能赚钱不?”

他引用英国小说家奥威尔的话回应,“如果你没有在书店工作的经历,很可能会认为这里是天堂,会认为光顾书店的顾客有很多上了年纪的绅士,风度翩翩地翻看着装有牛皮封面的书籍。我们的书店藏书丰富,但是顾客中懂得读书的人还不到百分之十”。

2017年前后,高贵兵曾在北京单向街书店上班,对奥威尔这句话理解尤为深刻。

高贵兵在线上联系读者,沟通发货事宜。

开店的第一步是选址,市图书馆和青少年文化宫是首选,其次是房价较高的“富人区”。趁着“地摊经济”兴起,高贵兵和妻子开始了一场“地摊实验”。

第一晚,高贵兵把摊摆在了邯郸旧博物馆附近的街道,生意非常惨淡,甚至有路人问,“你们是不是在体验生活?”有人直摇头,“这些书意思都不大”。

还有人劝他,“不要卖了,自己留着收藏吧”。

第二晚,邯郸大剧院广场前,在跳广场舞和遛娃的人群中,高贵兵的书摊开张了,卖出《霍乱时期的爱情》和《我们仨》几本书。

2020年7月,高贵兵在邯郸的街头上摆摊。左边的牌子上写着:什么也不会干,只好开书店。(受访者供图)

第三晚,邯郸连城别苑社区,当地“富人区”的一处丁字路口,高贵兵卖出11本书,营业额200元,这是他出摊以来最好的业绩。

一位老先生,买走沈志华和杨奎松各一本书,付款后又折返回来,叮嘱再有沈或杨的书,可向他推荐。

一位男子将电动车停到路旁,挑选了《万历十五年》和《大明王朝的七张面孔》。

几位年轻妈妈,抱着孩子,买走了《红楼梦》、《中国文化的精神》、《青铜时代》《丈夫》、《月亮和六便士》、《茶书》……

实验的结果显而易见——就这样,“人间食粮”开在了一家中高档小区附近。

2020年9月22日,秋分,书店开张。

开业当天,高贵兵在门口摆了张圆桌,桌上放了本《存在与虚无》和一碗大米,象征着他所处的困境:存在与虚无、吃饭与阅读。

这家80多平米的书店名为“人间食粮”,源自法国作家安德烈·纪德的同名书。门外贴着醒目的纸条,“一家解决问题的独立书店”。

书店的墙上,写着“要吃饭,也要阅读”。这句话写给读者,也写给高贵兵自己。在他看来,食粮是生活的基本,但光吃饭也是不够的。

两者之间,需要一个微妙的平衡。

周末的下午,书店里陆续来了些顾客,算是比较热闹的时刻了。

“人间食粮”有两个特色,一是店中之书以“问题”分类:男人、女人、爱情、婚姻、中年危机、孤独、失望、绝望、无聊、原生家庭、人性、虚构、推理、偏见、反抗、识人、识势、禁忌……

另一个特色,是“以粮换书”。读者凭二手好书,可来店里换真的粮食——由高贵兵亲自在产地品尝、选购的五常大米。

“以粮换书”与其说是一种经营策略,不如说是一个象征符号。实际上开业至今,真正来换粮的也只有十多人。

第一个换粮的顾客,是一位手提蛇皮袋的男人,他打开袋子,问高贵兵:“这些书,你看看多少钱?”

高贵兵翻了一下,绝大多数是“商业奇谋”系列,光《厚黑学》就有三个版本,他挑出3本,剩下的装回袋里,“只能换2斤大米”。

他向男子重申了回收旧书的规则:不收盗版,不收教材,不收教辅,不收鸡汤成功学。

男人提着蛇皮袋推门而出,“早知道就不费这个劲了”。

用来交换书的粮食。

开业两个月后,人间食粮逐渐有了第一批粉丝。

有顾客为高贵兵的创意点赞,认为“以粮换书”和店名形成呼应,一语双关,“人间食粮,真的成了人间食粮”。

有读者留言,“非常欣喜,我们的城市,也能有这样一个书店,一个好好和书相处的地方”。

路过看热闹的人少了,慕名前来的人多了,这给了高贵兵些许鼓励,“这意味着,它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受众,尽管数量还不多”。

书店一角的旧书,是高贵兵从广东的一家倒闭的书店收来的。

对书籍的挑选和分类,透露着高贵兵对世界的理解。

《百年孤独》是魔幻的,《罗生门》是人性的,《罪与罚》是绝望的,《想象一朵未来的玫瑰》是美丽的……他从茫茫书海中挑选它们、定义它们。

“独立书店的意义,就是在信息过载的时代,帮助读者扫除垃圾信息”。

除了店主和“守门人”,高贵兵还扮演着观察者和记录者的角色,通过与形形色色的读者交谈,可以“窥见一个人生活的断面,这对我很重要”。

他把所见所闻写成书店日记,希望在“多年之后,可以出一本小说”。

有的顾客成了这里的熟客,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他在日记里写下了这些故事:

一位退休教师,带来一本1956年三联出版、林汉达编著的《东周列国志新编》,买走一本李叔同的传记。

他说,家里还有好多旧书,但“年轻人不爱看书,留着也没用,以前都当废纸处理了”,能给自己的旧书找一个归宿,他很高兴。

一位女医生,办了书店的第一张年卡会员。她说,只有在阅读的时候,才能卸下工作、妈妈、妻子的身份,成为真正的自己。

一位六年级的小学生,用零花钱买了一本《1979年大恐慌:法国大革命前夜的谣言、恐慌和反叛》,高贵兵想送给他一张免费借阅券,但他拒绝了,“我剩下的钱不够交押金”。

一位保姆来到店里,左手抱着雇主家的孩子,右手拿起一本《帮孩子管理情绪》,“我给人看小孩,别人的孩子从小就读绘本,我也想让自家孩子多看看书,将来考个好大学”……

读者给高贵兵的留言。

高贵兵说,独立书店的生存困境人人皆知,他无意做扛旗者,去渲染悲情或者引领变革。

“对我而言,开书店,一是为了生活,二是寻找乐趣”。

高贵兵承认,他也承受着来自外部的焦虑侵袭:总有人跟他讲,你这个书店撑不到半年;常有人告诉他,你这个年纪,该有自己的孩子了……

“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有选择的权利,但免不了受周围人的影响”,高贵兵说,“我也在尽力抵抗,阅读就是抵抗的方法”。

4月初,高贵兵回了趟北京,参加图书订货会,顺带去了趟老东家单向街书店。

以前书店的同事,不少已经离开了,多了很多生面孔,让高贵兵有了物是人非的感触。但当置身拥挤、喧哗的地铁,看着行色匆匆的人,他才发现,这里依然是他熟悉的北京,没有一点变化。

他去参加了一些与阅读相关的线下活动,参与了一场关于“读书是否有用?”的讨论。

对阅读的理解,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有人认为,不要冲着“有用”去阅读,要享受阅读的愉悦。另一派则认为,倘若阅读无用,花这时间干嘛?

让高贵兵联想起开书店之前,他常思考的另一个问题,“开书店是否能成功?”

2017年,北京,高贵兵(左二)在单向街举办读书会活动。

“那就要看你如何定义‘有用’和‘成功’了”。

作为一个生意人,高贵兵算不上成功,但作为一个逐梦者,他似乎正在接近目标。

高贵兵说,阅读于他是“有用”的,“过去三十多年,我的人生起起伏伏,像是博尔赫斯笔下小径分叉的花园,因为有书籍的指引,我没有误入歧途,这是最大的幸运”。

4月2日,在北京参加完图书订货会,高贵兵在返回邯郸的火车上。

高贵兵理解的“有用”,是阅读带给人的潜移默化的改变。

遗憾的是,越来越多的人,和他的理解相左,“很多年轻人只看工具书和成功学,他们觉得,能提高学习成绩和赚钱能力,才算是有用”。

“但我认为,阅读不该是这样无趣的一件事”。

高贵兵读书。

时间带走一切 读书留下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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