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喜欢男明星时:嗨!老婆!

喊男生“老婆”的“泥塑”,是性别意识的具象化,还是新型流量密码?

 作者 | 予寒

 编辑 | 园长

“泥塑是什么?捏泥人吗?”
 
这是很多人听到这个词的第一反应。而在饭圈,泥塑已是常用的谐音梗之一,它的一个显著表现是,粉丝开始对男爱豆喊“老婆”“姐姐”了。
 
最近,有演员因耽改剧爆红,在他的微博评论区,就有不少用户对他大喊“老婆”;在热剧《隐秘的角落》里爆火的男演员秦昊,曾被粉丝称为“男妈妈”,他本人也曾亲自科普过“泥塑”相关内容;魏大勋、李易峰等不少男明星也曾女装出镜,被戏称“带头泥塑自己”。
 
当我们听到越来越多的粉丝对男明星喊“姐姐”、“老婆”时,“泥塑”文化也在向圈外伸展着触角。如今的粉丝们,为什么这么喜欢“泥塑”呢?

从“外貌”到“身份”的改造

 
男生可以当老婆吗?女生可以当大哥吗?
 
在“泥塑粉”眼里,这个问题的答案毋庸置疑,当然可以。
 
泥塑谐音为“逆苏”,指把明星性别进行主观上的转变,逆转于Ta本来的生理性别:如果是男爱豆,就会被称作“姐妹”“老婆”,女爱豆则是“大哥”“老公”。在目前的饭圈讨论中,对男爱豆的泥塑,占据了绝大多数讨论内容。
 
与“泥塑”相对的则是“整肃”(正苏),是指粉丝给偶像安排的性别符合对方的真实生理性别,男爱豆是“哥哥”“老公”,女明星则是“姐姐”“老婆”,从比例上来说,“整肃”粉是追星主力,但最近刺猬公社(ID:ciweigongshe)观察发现,网络中的“泥塑”文化正在异军突起。
 
在“如何泥塑爱豆”上,泥塑粉已经有一套相对完善的流程。
 
首先就是外貌,在描绘爱豆样貌时,要消解男性生理特征,转而强调、甚至脑补女性特征:譬如,男明星的胸肌不是胸肌,是乳房;在评价爱豆肢体时,要突出“白嫩”“光洁”等女性化特点,喉结这种男性独有的生理器官则会被选择性忽视。在一位泥塑圈内人的微博里,她贴出男偶像拍洗澡戏的照片,并配文:“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另一方面,则是为爱豆的每一个行为添加女性化解读:和队友打闹,可以是撒娇调情;和同事聊天,可以是暗送秋波。这也进一步延伸出了爱豆不同的女性化形象:可能是单纯可爱的娇娇公主,是乖巧懵懂的邻家少女;是温婉居家的贤惠少妇……
 
甚至连以硬汉形象出名的吴京,也有人称他为“暴力甜心”“金刚芭比”,在观看吴京的武打戏时,泥塑粉直呼:
 
“京妹这一脚直接踢到我心里去了。”
 
粉丝们还用经典港曲《处处吻》的旋律,改编了一首《处处泥》:“真好泥,可可爱爱是萝莉,成熟大方叫欧尼,大家都是美少女,没有男的在内娱,相声电竞或韩娱,总有一款我可以。”

部分歌词截图

不难看出,在泥塑粉眼里,万物皆可“泥”,无论是歌舞爱豆,还是相声电竞,“泥”已经化名词为动词。在粉丝心中,通过“泥”这个行为,偶像转换了性别和身份,变成她们心中的完美女性,直让人大呼“真好泥!”
 
也有不少男性公众人物被当面询问对“泥塑”的看法,在得知自己在一部分粉丝心里是以“女性”形象出现时,明星们也或多或少地表现出震惊和茫然,有人会将其当做一个”梗“而坦然接受,有人则坚定反对,自称:
 
“我是一个比real还real的real man。”

 被问及是否接受自己被泥塑的男爱豆

而当泥塑粉不断扩大着自己的地盘,在实现“出圈”的同时,也引起了圈外人对这一小众文化的好奇和探究,甚至也引起了部分“整肃”粉的不满。

性别凝视,还是符号狂欢?

 
在泥塑粉心中,有一套解释自己为什么选择泥塑偶像的理论,其中最重要的一方面,便是“撑泥塑,反歧视”。
 
用泥塑粉方晴的话说,这是对长久以来施加在女性身上“凝视”的一种回击。
 
社会学家福柯曾提出“凝视”理论,女性主义评论家劳拉进一步提出了“男性凝视”的概念。通俗来说,就是女性往往受制于男性的审美,被男性评头论足:身材、容貌、年龄……女性在社会中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一个被观赏的物件。
 
而泥塑恰恰翻转了这一现象,女性把自己作为评价标准,将男性作为评价对象,决定对方到底是“娇娇公主”还是“妖艳女郎”,是为了“享受主动地位”。
 
对于泥塑粉的最大质疑之一,便是:
 
“好好的钢铁直男,为什么要说人家是女的?”。
 
对此,方晴不以为然:很多女明星粉丝都会称自己爱豆为“大哥”“帅哥”,那么为什么对着男明星叫“老婆”“妹妹”就不行?
 
方晴认为,这种偏见或多或少带有某种对女性的贬低,认为“男变女”是降级。但从女性的视角来看,用圈内流行的话说,泥塑粉是在“用自己的性别赞美他。”
 
的确,在许多泥塑粉的微博里,她们不吝用瑰丽的词句描述她们心中那位“绝代佳人”:
 
“她眼尾是全世界最艳丽且锋利的刀子,轻而易举就划破我的心房。”
 
“我愿意倾尽一生,聆听阿尔忒弥斯的神谕。”(阿尔忒弥斯是希腊神话中美丽的月亮女神。)


如微博用户@清酒三钱所言:“被泥塑的男偶像,是女孩用自己肋骨造出的夏娃。”
 
也有另一些泥塑粉则指出,她们喜欢泥塑未必是搞女权,更多是一种满足掌控欲的表现。
 
“‘老婆’并不是真老婆,女性可以是我老婆,男性也可以是我老婆,老婆不分性别,重点是TA是我老婆。”这是泥塑粉欧玄的看法,对她来说,她泥塑明星时,并不是真把现实中这个人当成女性,而是选择性迷恋他展现出的女性气质。
 
欧玄也并不泥塑和娘化划等号:“我们只是将明星的形象做了筛选和突出,美本来就是多元的,超脱于性别的。”她坚持认为,“泥塑的不是那个有名有姓的真实之人,只是在褒扬我们喜欢的那种美。”
 
在这部分人眼里,“老婆”“女儿”等称呼天然带有宠溺意味,也更能准确描述她们对爱豆的感情,泥塑男爱豆通过强调乃至创造男性身上“女性化”性别气质和行为,来消解“男性”这一形象所带有的攻击性,让泥塑粉满足自己的宠溺之心,间接性满足掌控之欲。
 
“从这个角度说,泥塑的快感来源于凭幻想随意改造一个人的权力,而泥塑是最顶级的改造之一——连性别都可以改变。”观察圈内泥塑粉后,西柚得出了这个结论。
 
同时她还认为,泥塑粉丝相比于其他类型的粉丝,对偶像的爱没那么坚定:“她们爱的是那个人设,归根结底,是人设后面的作者自己。”一旦偶像做出不符合她们认知的事,泥塑粉可能会更快离开。
 
值得注意的是,在泥塑视角下,男明星以“公主”“妹妹”“甜心宝贝”等娇憨明丽形象出现,或者是“熟龄小妈”“漂亮嫂嫂”这类在传统性别视角下具有一定年轻或美丽属性的角色。

豆瓣“泥塑小组”里对男爱豆的部分称呼
 
而粉丝在泥塑他们时,绝不会将其代入一些相对中性化、乃至贬低指向的女性词汇,如“阿姨”“奶奶”。比如,某明星粉丝发现一文学博主转发了ID带有“X姨”这一指向其偶像的称呼,引起了粉丝群体的不满,最终逼得文学博主关停微博。
 

伪性骚扰,或者流量密码?

 
对于泥塑粉来说,她们可以自如地从各个角度向外人解释自己搞泥塑的原因,但对于“圈外人”来说,泥塑依然有着许多争议,哪怕同处粉圈,许多人也不能理解和她们追同一个明星的泥塑粉。
 
随着不少选秀综艺和耽改剧的开播,“拉cp”和泥塑的热潮一浪高过一浪。而在“CP”里的被动方,通常就会被泥塑。打开微博搜索“泥塑”时,跳出来的也大多不是和泥带水的手工艺术,而是粉丝们竞相表达对“姐姐”们的赞美。
 
但浪潮之外,也有人对泥塑粉自我捍卫的解释抱以怀疑态度,西柚就曾多次表达过对泥塑粉的不满。
 
在她看来,部分泥塑粉并不是真正因为某明星适合女性形象才去泥塑,而是因为,按照男性形象去夸赞对方身上具有性吸引力的部分,会有“身为女性的羞涩”。将性别倒转后,就没有这种压力,也更符合社会中男人可以对女性评头论足的刻板印象。
 
但某种意义上,这种方式依旧没有脱出传统“男尊女卑”的范围。当粉丝以男性视角去审视“女性”偶像时,无意中加深了另一种对“想象中女性”的压迫,与其说是爱豆女性化了,不如说是粉丝“精神上成为了男性”。
 
西柚还提到,泥塑粉对于爱豆的想象往往更大胆激进。虽然她尊重他人爱好,但是部分泥塑粉的言论,让她完全无法接受:“我爱豆肌肉不错,皮肤很白,穿了比较贴身的衣服,就有很多露骨言论——对着身材健美的男子评价‘胸部好大’,这难道不也是一种性骚扰吗?”

部分粉丝发言,马赛克部分为三俗内容
 
很多整肃粉不满的核心在于,泥塑粉更乐于把脑内改造里三俗的部分放在公开场合说,并称之为摆脱性别的桎梏。“一个男人对着女明星的照片说露骨的话……你看到也会不舒服,怎么骚扰对象换成男人,标准就变了?”西柚非常不理解。
 
不同粉圈对泥塑的态度也并不一致。
 
在一些粉圈,“泥塑”是一件不可原谅的事情。谢冰在接受刺猬公社访谈时,第一句话就是:“千万不要透露我泥塑了谁,我们圈禁止泥塑。”据谢冰透露,她所在的粉圈,鄙视链等级分明,“整肃”拥有绝对话语权,泥塑粉会被攻击,因此,她只能偷偷发一些自娱自乐的泥塑内容。
 
而最近大火的几档耽改剧中演员的粉丝,对泥塑的接受度就相当高,甚至很多新人演员的第一批粉丝,就是喊着“老婆”入坑的,在超话里也随处可见“老婆好美!”“宝贝好可爱!”等内容。

近两年,“炒cp”“拍耽改”的风潮未见衰退,而泥塑,也逐渐变成粉丝在“嗑CP”时的一个重要环节,伴随着涌入这片蓝海的巨大流量,“泥塑”从开始的小众逐渐向更大的圈层窥探,至有人戏称,从带来的流量红利看,“泥塑”或有望成为内娱最新“财富密码”。

眼看着泥塑粉声势逐渐庞大,我们也很难再一一探讨,泥塑之爱背后到底有多少种含义。但无论支持或质疑的声音,最终都会汇聚成新的流量,在互联网的无尽圈层里,汹涌出一声声回音。
 
备注:文中谢冰、欧玄、西柚等均为化名。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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