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禁在“中国版N号房”里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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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 年 2 月 18 日凌晨,余青气愤到浑身颤抖。

逛微博时,她无意中刷到了色情内容,链接指向一个名叫快猫网的网站。这是一个内容大多来自用户上传的色情网站,几乎每天都在更新。

“扫了下,刚好看到两三个儿童色情的视频,其中一个是四五岁的小女孩”,余青第一时间把信息发进了自己所在的豆瓣群组。之前,她在微博上做过很多类似的事情,曝光对女性的伤害,为性别不平等发声,也因此不断遭受谩骂和猥亵,并被污名化为“打拳”。

她所在的豆瓣群组里大多是女性,大家顺藤摸瓜,陆续找到好几个涉及儿童色情的网站。之所以选择先曝光快猫,是因为其用户广泛。此前在微博发布或转发女权言论时,余青收到过不少男性网友的恶意私信,点进一些人的主页,时常会看到快猫的链接。

随着转发逐渐增多,到了 1 月 20 日下午,余青那条带有#中国版N号房间#话题的微博转发超过 1 万,她们等来了自己想要的结果——至少让看到的人知道这件事。“我们知道效果可能微乎其微,也不可能真正解决事情。但作为女性,如果没有警惕心,可能下一个受害者就是自己。”余青对全现在表示。

之后的结果似乎比余青们预想得更好:当天下午,微博用户 @首都网警 通过微博私信告诉余青,“快猫网”已经被停止访问。

但通过域名查询可以发现,该网站域名的拥有者为国外知名域名代理商 GoDaddy,这意味着国内无法直接将网站关闭,通过特殊技术手段依然可以访问快猫网。

全现在在调查过程中发现,此次被推到大众视野中的快猫网实际上是一个黄色网站,该网站也确实存在儿童色情内容。而在互联网的隐秘处,还有更多涉嫌色情视频、偷拍内容和儿童色情交易的组织和网络平台,甚至存在一些网络组织专门兜售、分销儿童色情内容。它们与“韩国 N 号房事件”一般,发展出自己的管理架构和明确的上下级关系,通过色情内容牟利,难以禁绝。

难以奏效的举报

余青的微博被大量转发后,私信也如雪片般飞来。

那两天,她收到了上万条私信,其中绝大部分来自女性,内容多集中于索要涉及儿童色情内容的网站链接去举报,也有人发来更多的类似网站截图,还有人讲述了自己小时候遭遇到的熟人性骚扰和性侵的经历。

谩骂和威胁也随之而来。余青印象比较深的是一位男性,指责“你们女权整天搞事情,是在制造性别对立”,接着便讨要网址,称“如果不把网址发来就要怎样怎样”。最后,对方还提醒她“最近小心一点,注意安全”。余青点进对方主页,发现对方会在微博分享和女友去迪士尼的照片,“看起来很幸福”。

这些谩骂和威胁,对余青来说早就习以为常。自从在微博上为女性发声,来自陌生人的恶意也随之而来。这一次针对“中国版 N 号房”,余青们的努力最初集中在举报上。她们向中国互联网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中心 12377、全国扫黄打非工作小组办公室以及网警举报,很快收到了首都网警的回复,称快猫网已经禁止访问,并在展开进一步调查。

举报后官方回复称“网站已停止访问”/图片来源:举报人微博

此后几天,余青反复查询 12377 的举报进展,页面一直停留在“收到举报”的状态。

举报者们继而发现,快猫的其他域名通过技术手段还可以打开——这并不难解释,类似网站无法访问后,往往会换一个域名卷土重来。如果服务器在国外,中国警方也很难监管到。余青们也试图去报警,但当警方问到对方是谁,受害人和加害人在哪里这些具体信息时,她们一无所知。

于是,余青们打算换一种方式,先摸清这个产业链如何运作,查到视频拍摄者的身份,以及视频里出现的人到底在什么地方。

根据网友发来的线索,她们锁定了包括快猫、50 度灰、豆蔻佳华、呦呦研习所等涉及儿童色情的网站,忍着巨大的心理不适去看视频,并加入了部分创作者群和交流群,试图摸清其中的产业链,锁定受害者和加害者更具体的信息。

她们发现,这些群的成员们不时提起去一个叫“盒子”的东西采集资源,而群里几乎人手都有资源,上传视频可以获得平台分成,部分视频需要付费观看。其中涉及少女类型的视频占一半左右,偷拍视频占 40% 左右,每一个视频的上传都需要客服或者粉丝团审核。从视频所处环境看,大多数儿童色情视频都拍摄于农村或山区。

从聊天记录可以看出“盒子”是色情内容的源头之一,存有大量黄色视频/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从拍摄角度来看,很多视频并不像偷拍。余青对全现在分析,这是有组织的行为,但因为视频又多来自搬运,背景模糊不清,无法判断出具体所处地点。余青印象最深的是一条一分多钟的视频,视频里是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和成年男子。男子讲的是西南地区方言,女孩则毫无意识,“看起来像是被迷晕的”。屋子很破旧,挂着古早的挂历,床脏兮兮的,余青推测应该是在西南某处的农村。

忍着强烈的不适看完视频只是第一步,要进一步锁定具体信息则更难。她们发现,网站里的视频很多都来自搬运,群组里有专门出售资源的人,也有所谓可以采集资源的“盒子”。她们试图去加客服和出售资源的人的联系方式,至今没有被通过。

“普通人去做这件事太难了。”余青感叹。从交流群的发言中,她明确感觉到,女童对他们来说只是被当作商品,“如果这些人的想法没有改变,这种事情会一直存在,有需求就会有市场。”

她们已经放弃了举报网站这条路,而打算长期调查下去,“尽量想通过视频和群组去找受害人和拍摄者”。

互联网阴暗处的产业链

林雅就是这个产业链边缘一环中的一员。

她自称今年 19 岁,在社交网络出售成人视频 App 的破解版软件。破解软件分销是成人视频产业链中的分支,根据林雅提供的网盘链接显示,其中共有 64 个应用程序安装包,单独购买 2 元,打包购买 25 元。

这些 App 中的内容皆为色情影片,产品的用户界面与一些互联网信息平台类似,由“创作者”自行依照分类上传视频,其他用户大多有免费视频观看次数限制。若想永久无限观看视频,则需要购买会员。林雅所销售的破解版的 App 安装包,安装后即可和会员一样无限观看视频。

林雅告诉全现在,她每卖出一套安装包,能挣两块钱。与传销网络类似,她的上级还有破解软件的提供者,如果一次性向其支付 50 元,也可以获得这些安装包的销售资格。林雅称,自己买破解软件只是为了“挣零花钱”。她在 QQ 上的个人简介中写着“全场 30(照片 视频)。存钱买 JK”。QQ 空间里唯一一条动态是几张照片。尚不能证实照片中的人与号主为同一个人。

每一个视频软件背后,都是视频的上传者与观看者群体。

自称大一学生的吴孟是视频平台 50 度灰的“创作者”。这半个月以来,他每天都会花两个小时在 Telegram 群组、推特、Pornhub、Xvideos 等平台下载成人视频,在电脑上通过“50 度灰创作者平台”“搬运”至软件客户端的信息流中。平台要求每个创作者每天最多上传 10 部视频,可以自行定价。从 App 显示的价格来看,每个视频的价格为 1 到 10 个“灰币”(即可以在“50 度灰”App 中使用的虚拟货币)不等。平台有充值功能,200“灰币”起售,一个“灰币”价值一元。

吴孟打算卖号。他在 Telegram 上的群组“50 度灰网黄创作中心”中自称 3 月 2 日开学,将会没有时间“创作”。他主要搬运的是“男同区”的视频,这个分区“流量不高”,但他半个月来坚持搬运,已经挣了 500 多元。在 Telegram 群组中,有人称自己通过上传影片一个月获得了 3000 多元。

Telegram 上的黄色内容创作群组/图片来源:Telegram 截图

群管理员公告中,平台明令禁止上传儿童色情和偷拍视频,并表示会对上传这一类型视频的用户进行封号扣款等“严肃处理”。但这类公告也只是摆设。数个 App 的 Telegram 中的聊天内容均显示,在每个视频 App 中,“流量”最高的永远是幼女与偷拍类的“作品”。

汤头条App 创作者群中的一名成员告诉全现在,他会举报平台中的少女内容,“第一是害怕平台被搞掉,第二是因为这些内容把我们的曝光量都抢走了”。

Telegram 是视频创作者与观看者们社群聚集的主要社交场所。在这里,也有许多与未成年人相关的成人视频,它们被按压成影像销售与传播。至于这些视频被转手了多少次,谁也不知道。

一名儿童色情视频的销售者对全现在表示,他自己只是从“老板”处进行代理销售,与上线六四分成,并不进行拍摄,因为“罪重”。“加盟”费用为 388 元,可获得十组视频的销售资格,其中九个为未成年人内容,剩下一个是韩国“N 号房”视频资源,每组资源容量有几 G 或十几 G,一组 50 元。他告诉全现在,自己一天至少能卖上 2000 元。

至于韩国“N 号房”的视频,他表示,半年前“火遍全网”时,相关视频曾在 Telegram 上被疯狂地销售与传播,但他也只搞到全部资源中的“一半”,“才 22 G”。

蔓延到色情网站之外的危险

看到“中国版 N 号房”的信息后,20岁的河南女孩王艳意识到,自己的妹妹两年前险些落入类似陷阱。

当时,妹妹王茹在读小学五年级。她加入了一个同龄女孩的聊天 QQ 群,里面有自己的同学和其他同龄女孩。一天,一个群里的人加了她 QQ,自称自己是成年女性,想要跟她做朋友。

王茹告诉全现在,加好友的第一天,对方发来了一张女性照片,同时问王茹要照片看,王茹发了自己的照片过去。随后,对方要求她单独找一个房间,关起门脱掉上衣打开视频,“这样可以进群聊,领红包”。王茹拒绝了。姐姐此前告诉过她,不能把穿内衣的地方露出来给别人看。第二天,她和同学聊天时,发现有一两位同学也被同一个人加了 QQ。

得知此事后,王艳登上妹妹的 QQ,查看了聊天记录,发现对方发来的是明显的网络图片。随后,她给对方打了视频和语音。对方显示接听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王艳联想到网络上关于“中国版 N 号房”爆料的截图,里面很多都是小女孩,看得出环境不是很好,“他们可能专骗农村地区、性教育不太完善的地方的孩子。我家就是农村的,我们遇到的可能就是诱骗儿童拍摄裸露画面的人。”

王艳由此想起了自己曾经遭遇过的侵犯。小学时,她被亲戚家对门的老年保安从背后抱住猥亵,她不敢反抗,也没敢告诉家人;两年前在北京打工时,她在地铁被咸猪手尾随骚扰,掉着眼泪逃下了车;在工作场合中遇到中年男性讲荤段子,她只能装作没听到。

“这种事第一次经历的人会跟我一样不知道怎么办,但是大家讨论得多了,下次遇到 ,也许就知道该怎么办了。”慢慢的,王艳在网上关注起女权和女童保护。

危险无处不在。即便在色情网站之外,对未成年人虎视眈眈的性掠食者也潜伏在聊天群、网络游戏和社交平台。

2019 年,游戏媒体触乐网在题为“一个13岁的女孩会在游戏里遇到多少性骚扰?”的文章中报道了一次模拟实验:文章作者在网络游戏中伪装为一名 13 岁的女孩后,“她”开始受到各种各样的性骚扰,有人让她“用你尿尿的地方去蹭桌角,然后拍照片给我看”;有人让“她”到厕所拍摄自己隐私部位的照片;也有人直接给“她”发大尺度的照片。

22 岁的乔星模糊地记得,在她上小学的时候也曾遭遇过网络性骚扰。她告诉全现在,当时她在一款喜欢玩的游戏上加过两三个好友,其中一个加了她的 QQ。第一次聊天,对方就直接给她发了一张口交的照片,并对乔星说照片中的女性就是她。

“没有哪个小女孩不曾遭遇过性骚扰。”回望这段经历,乔星总结。

难以禁绝的儿童色情

自色情影片出现以来,儿童色情就一直是难以解决的全球性问题。

2000 年的联合国大会上,《关于买卖儿童、儿童卖淫和儿童色情制品问题的任择议定书》要求各缔约国保护儿童免于买卖儿童、儿童卖淫和儿童色情制品。

但这一产业依然猖獗。根据反色情公益组织 Enough Is Enough 整理的数据显示,2014 年,全球关于儿童色情图像和视频的举报数字首次超过 100 万;2019 年,全球科技公司报告了超过 4500 万部有关性虐待儿童的在线照片和视频。加拿大儿童保护中心于 2016 年发布的一份报告指出,在大量儿童色情内容中,有 78% 的受害者年龄在 12 岁以下,女童受害者数量超过八成。

2020 年 12 月,《纽约时报》刊出了一篇题为“被 Pornhub 毁掉的孩子”(The Children of Pornhub)的报道。报道揭示了这家会为种族平等机构捐款、会制订青少年性教育内容的互联网色情站点的另一面——这里存在大量儿童色情内容。在视频未经当事人同意被上传至网络后,它们成为男性发泄私欲的对象。

而在国内,色情出版本身违法的情况下,儿童色情以更隐蔽的方式存在着。

全现在在走访和查阅中发现,中文色情网站大多通过海外域名代理商购买域名,将服务器架设在海外,以绕过国内备案和审查,并频繁更换域名,以定期公告的形式通知它们的用户。

2020 年 11 月 30 日,官方通报过一起儿童色情案件的破获结果

根据爆料人提供的线索,全现在发现,这些色情网站存在若干明示或暗示存在“儿童色情”内容的信息。例如,一些视频会在标题上打出“未成年”或“刚成年”等字眼以吸引用户点击;一些视频则会用“呦女”(谐音“幼女”)暗示内容为儿童色情。事实上,即便不看视频内容,大多数中文色情网站也常常会在最显眼的顶部写明“幼女”、“破处”和“萝莉”等视频分类,明晃晃地告诉人们:这里存在儿童色情内容。

在某色情网站的推荐位上,点击量最高的“免费视频”是一段侵犯未成年女性的视频。网站显示该视频观看量超过 376000 次,“点赞”数为 574 个。一些网站甚至推出了所谓的“幼女系列”视频,其中一部视频标题后面跟着数字“796”——这意味着该视频是系列中的第 796 部。

这些视频大多画面模糊,对话含混,在一些视频中,会出现男性呵斥女性的声音。他们要求镜头前这位衣着凌乱的女性顺从,告诉她们“没事的”,或者用威胁的口吻命令她们安分。在一个儿童色情视频中,一个男性用诱骗的方式拍下了一个看起来仅有三四岁的女童的裸体;另一个视频中,一位头发发油的男性则沉默地对着身下茫然的女童做着猥亵动作。

某色情网站页面截图,该站点存在大量儿童色情内容

这些网站的页面上,总会贴有网贷、赌博等其他非法站点的超链接广告。阴暗与阴暗互通,网民可以通过这些浮动着、色彩斑斓的广告从其他网站抵达这个“赛博脏窑”,再从这里前往网络赌场或网贷站点。

不断流窜的过程中,这些视频也将被不断上传下载——大多数中文色情网站不存在内容审查,也就意味着上传儿童色情视频不会造到任何惩罚和阻碍。有时,一段视频会被上传若干次;有时把相同的视频换个名字,就成为用户自己的“新作品”。

不会有人知道,对那些甚至不明白什么是性的孩子而言,这些视频意味着什么。《纽约时报》报道的故事中,一位名为塞琳娜·K·弗莱特斯(Serena K. Fleites)的女孩在 14 岁时被男朋友欺骗,并将一段裸露身体的视频发给了男友。从此,她的噩梦开始了。起先视频在朋友同学之间流传,之后被上传到色情网站,最后这些视频再也无法删除干净。她被嘲笑,开始逃课,自残,她自杀了两次,两次被救回,之后她开始吸毒,并以兜售自己的裸照和视频赚钱。而这一切发生在她将那段视频发送给男朋友之后的两年内。

如今,塞琳娜·K·弗莱特斯告别了学校。她已经 19 岁,没有工作,养了三条狗,住在自己的车里。

对存在“内容审查员”的 Pornhub 而言,通过人工审查根除儿童色情内容依然是巨大的难题。为此, Pornhub 在 2020 年 12 月决定今后该站点仅允许经过身份验证的用户上传视频,并将所有未认证用户的视频下架。

比起 Pornhub 这类更系统化的网站,国内的色情内容的源头更难以追溯。但余青还是没打算放弃,“不是说大家有多正义,是事情已经摆到你面前了,无法忽视,也不可能不继续做下去。”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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