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岁饭圈女孩,闯进年轻人的热闹世界

五十岁追星,

酝酿人生后半场

2020年12月6日,夜晚,气运联盟的长沙场巡演快结束了。微博超话里陆续有人上传了照片,舞台上的明星们仿佛触手可及,现场的粉丝说长沙场的氛围格外好,台下喊气运联盟的人很多。

 

而此刻,刘艳已经坐上了从livehouse回家的地铁。所有的狂欢、热闹都与她无关,她的手机相册里,孤零零地躺着几张打卡应援场地的照片。

 

刘艳今年五十岁,这场无疾而终的旅程,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线下追星。

“明日高校的所有我都看了几遍”

把时间倒退五个小时,那是刘艳线下追星之旅的开始。

 

这是一个有些寒冷的周日傍晚,往常,她会和朋友一起吃晚饭,然后在小区楼下散步。

 

但今天,她拒绝了朋友的邀请,拉着丈夫一起,坐在有些拥挤的长沙地铁2号线上,目的地叫“溁湾镇”,走十分钟就能到演出场地。这地方离她住的地方不远,知道气运联盟要来的时候,刘艳专门用手机地图搜过。

 

这是一种新奇的人生体验。

 

“以前我们那个年代好像是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去追过星的,从来没有去了解一个公众人物”。她对追星的印象还停留在要用手机投票的《超级女声》,即便如此,当时的她也没有特别认真地喜欢过谁,“就好像打发时间一样,没有什么特别深的记忆”。

 

但这次显然是不一样的。

 

刘艳最初关注的,是气运联盟里一位叫胡宇桐的鼓手,“老胡很帅气,霸道又温柔”。

2020年12月6日,湖南长沙,刘艳去胡宇桐粉丝布置的应援场地打了卡

节目刚刚开始,胡宇桐就上演了戏剧性的一幕,在他的选人环节中,他连续被三人拒绝,当时刘艳不太明白赛制,以为胡宇桐没选到人组队就会被淘汰,“我就感觉他惨了”,故事的悬念吸引着刘艳继续看下去。

 

《明日之子乐团季》播出时,刘艳守着更新,期期不落。为了追衍生节目,她甚至专门开通了腾讯视频的会员,“明日高校的所有我都看了几遍”。

 

不过,同期的综艺竞争激烈,不乏精彩的舞台,激烈的走向,为何这档综艺让她如此着迷?

 

刘艳承认,也有些更深入的东西,牵动着她共情。

 

参加节目时,胡宇桐27岁,在这档标榜着青春、校园的综艺里不算年轻,“他这个年龄,我很有感触的”,在刘艳的视角下,她和胡宇桐属于一类人,青春不再的人生处境,让她对胡宇桐的压力感同身受。但胡宇桐还在追梦。他说,“我是被理想保护着的”,这句话触动了刘艳很久。

 

而在另一个选手李润祺身上,刘艳倾注着母亲般的关怀,“好像跟自己的孩子一样”。刘艳记得李润祺在一次原创里作词,“我只记得,满地碎片”,来描绘自己单亲家庭的成长环境。这个片段刘艳看一次哭一次,“泪流满面的那种”,她心疼这个孩子的成长。

 

忍不住被屏幕中的人牵动情绪时,为他们的前途事业操心时,刘艳意识到,自己拥有了一种陌生的体验:追星。

刘艳在网易云音乐上支持李润祺的歌曲《茫》

在微博上,胡宇桐宣传的每件商品刘艳几乎都会下单,时萃的咖啡礼盒、海飞丝的洗护套装,“看他推荐我就会买点东西”。去年11月,李润祺的单曲《茫》在网易云音乐发布时,刘艳还专门去充了会员,给歌曲打榜的时候,黑胶会员能比普通用户多90人气值。

 

看到长沙场巡演官宣时,想要线下见到真人一面的冲动,几乎是自然而然的。刘艳决定去线下追星。

“我一打开它就卖完了”

但她的追星之路并不顺利。

 

她甚至没有在网上成功抢到门票。起初,得知巡演消息时,她按照女儿的指导,提前在手机上下载好了抢票软件,勾选好场次,填好收货信息,准备妥当。但当她卡着时间点进软件的那一刻,屏幕瞬间变成了“已售罄”的界面,“我一打开它就卖完了”。

巡演消息出来时,女儿指导刘艳如何抢票

这并不是她唯一一次感到无措。

 

追节目时,选手能否出道极其依赖观众的投票。但选秀粉丝最基本的活动,打投,她却从来没有参与过,主要是不会操作,“我不知道在哪打投,这个没有入门”。

 

刘艳的手机上,保留着女儿读高中时,常常浏览的微博、知乎、B站,这也是她后来追星的主要阵地。但她的操作也只限于点开软件,搜索,浏览。她听不懂up主口中的一键三连,不明白流行的网络缩写u1s1、rs、yxh。在知乎上点赞收藏别人的回答,也是后来打电话问女儿才学会的。

 

更早之前,刘艳想要取消一个软件的会员自动续费,当时女儿在北京读大学,她记得自己打电话问了女儿四五次,都没有搞懂,后来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没有再去问,自己上网查,慢慢摸索。

 

但这些困难大多有解决途径,网络搜索、向女儿求助,追星上的一些细节问题,有时她能在微博上找到粉丝专门做的图文教程。

微博上,胡宇桐粉丝做的投票教程

没有抢到巡演门票也有解决方法,这办法甚至不需要依赖复杂的现代科技:买黄牛票。

 

在气运联盟之前的几场巡演中,粉丝发到网上的经验都证明了这种方法的可行性。但价格会更贵,原价599的VIP票,在黄牛那里能被卖到2000以上。

 

刘艳有些退缩,“我倒不是心疼钱”,她说,只是这个行为“有点夸张”。

 

她本能地在心里把自己和年轻女孩划清了界限,她说自己“跟刚刚迈入大学的追星很疯狂的(粉丝),肯定是天壤之别”。

2018年12月29日,成都,大批女孩在这里接机,在刘艳心里,自己和这些年轻女孩们不一样

“疯狂”二字,几乎从未在刘艳的人生字典里出现过。

 

刘艳眼里,自己的人生好像是70年代人人生轨迹的一种复刻。读到高中,找份“铁饭碗”工作,结婚生子。生活顺遂,但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确实没有运气,也没有想法,就缺失了很多”。

 

这种缺失,是刘艳心里的一道坎,也促使着她不断地填补。下了班,该去吃喝玩乐,或顾着家庭的时候,她去上成人教育学校,还考到了会计证。孩子读了幼儿园,她去县城的电脑培训班学电脑,按照发的教材背口诀,学五笔打字、制表。还没多少人会用五笔打字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在电脑上记日记,写随笔。

 

谈到这些,刘艳说,自己有时候还挺文艺,还有过写文章的梦想,但她很快否认了这个想法,“这个就是太遥远了,因为我的文化水平在这里,不行”。

 

选择线下追星,算得上刘艳把想法付诸实践的一次突破,哪怕它可能即将被迫中止。

 

但身边的朋友还是鼓励刘艳去试试买黄牛票,“都到家门口了为什么不追”。这是刘艳在追星时认识的一个同龄人,四十六岁,和她支持同样的明星。

 

刘艳被劝说得有些动摇。又或者说,她的内心本来就是动摇的。

 

最后,她还是决定去场地门口碰碰运气,她让丈夫陪她一起,“我准备买两张(黄牛票),因为我一个人不敢进去,我必须买两张”。

“这不是我们的世界,

是年轻人的世界”

还没出地铁站,刘艳就感受到了年轻人追星的氛围。

 

地铁通道的灯墙被粉丝租下来,布置上爱豆的应援,场地门口挤了很多年轻小姑娘,手上拿着横幅、头上戴着应援灯。

 

在这群年轻人中间,刘艳有些不自在。她本想着晚上天黑着什么也看不见,就没怎么打扮,到了场地才发现,“那里灯火通明,跟白天没什么两样”。

 

看着周围的年轻女孩们,她有些后悔,起码应该收拾得年轻一点,“该穿短衣服,我穿的长羽绒衣”。回想当时的氛围,她后来补充了一句,“这不是我们的世界,是年轻人的世界”。

46LIVEHOUSE门口的年轻人们

但刘艳来不及感慨这么多,她的首要任务,是买到两张可以入场的黄牛票。

 

她还是第一次见识追星的阵仗,周围都是年轻人,她有点退缩,不太敢去和黄牛搭话,“我这么一把年纪了我去问黄牛,我不敢去问”。她甚至不知道如何判断谁是黄牛,只能看样子瞎猜,找和他们一样,不像是粉丝的中年人。

 

唯一一次主动出击,刘艳也只是绕到一个中年男子面前,很小声地问他,“有票吗?”对方的回应很敷衍,摆摆手撂下句“这是年轻人的事”,就绕开他们夫妻俩。

 

和陌生人打交道,是刘艳的日常生活中不常有的事。一次拒绝过后,她不敢去问了,催着丈夫帮她去买黄牛票。丈夫连着问了三四个,都没有成功,“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到底是没票还是不愿意卖给我们”。

 

刘艳记得,后来一个小姑娘走过来,找之前他们问过的中年男子买票,俩人特意绕到离刘艳很远的地方去交易。

 

刘艳这才察觉到,“应该是避开我”。她想,她和丈夫看起来都不太像一般的年轻粉丝,丈夫又长相严肃,做黄牛这行的人都警惕,八成是把他们当成执法的人,压根儿不敢把票卖给她们。

2018年6月11日,杭州,《创造101》举行女团创始人见面会,大批粉丝前来应援,其中大多都是年轻人

刘艳有些失落,她还是想见到喜欢的明星一面。他们绕到地下车库走了一圈,夫妻俩盘算着,如果乐队没进场,说不定还能在这里见到他们。

 

刚巧,旁边有个年轻保安,见他们在这里徘徊许久,就主动来和刘艳搭话。

 

“你相信我的话,就站在这里等我给你拍照片”,那保安知道刘艳没买到票,想要帮帮她。

 

刘艳没直接答应,她觉得人家可能也有队长,帮她拍照片也没那么方便。但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期待。

 

后半个夜晚,刘艳一直在等待,原本站在场地门口等,后来受不住冷风,坐进场地门口的餐馆继续等待。丈夫劝了她好几次,最后实在赶不上回家的地铁了,她才肯离开。

 

她什么也没有等到。但还是在心里固执地觉得,“也许他会来找我”,只是自己先走了。

“其实我追星也是想改变自己的状态”

年龄的差距,让刘艳难以轻松融入粉圈。但这并不能阻止她追星。

 

为什么会这样?刘艳下意识的回答是,想和女儿多些沟通话题。

 

她有一个21岁的女儿,在北京读大学。

 

跟许多的中国家庭一样,刘艳跟女儿之间,也像是熟悉的陌生人。刘艳有时想关心下女儿的学习,得到的回应无非是“别啰嗦”,“算了,你不要说了”,话题无法继续。

 

她甚至已经摸透了和年轻人聊天的禁忌话题,问学习,催婚,催恋爱,一谈到这些,还没说两句,他们就“炸了”。前几天,她原本约了朋友一家来吃饭,见了面才发现,朋友的孩子不肯来,前一天母女因为催婚的话题吵了架,孩子摔了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俩人一整天没说话。

 

只不过在这对母女关系中,刘艳是愿意去融入年轻人的一方。

 

而追星,对母女的沟通来说,无疑是一种聪明的话题。

 

刘艳会忍不住给女儿分享李润祺的新歌,夸他多么有才华,而女儿也会站在追星过来人的角度,告诉母亲他的实力放在娱乐圈也没那么夸张。话题总归能继续。

2020年12月6日,湖南长沙,粉丝为胡宇桐布置的应援场地

“太搞笑了”,这是女儿对刘艳追星的评价,长沙场巡演那次,刘艳去拍照打卡过后,还把照片发给女儿让她帮忙修一修,说要发到微博上。女儿看到消息笑道,刘艳追起星来和自己一模一样。

 

与孩子更好地相处,是答案的一种。

 

再后来,刘艳想,也不全是为了孩子,“其实我追星也是想改变自己的状态”。

 

刘艳不太爱出门。买菜靠手机团购,“头天晚上十点之前在手机上下单,第二天中午差不多十一点就到,有时候还能送货上门”,衣服也在网上买,网购的久了,她已经不习惯去逛实体店。

 

前不久,女儿放假回家,俩人因为追星能聊的话题越来越多,有时女儿想拉着刘艳出门。妈妈我带你去喝奶茶。不想去。带你去逛个街。不想去。带你去吃好吃的。不想去。懒得出门,天气不好,都是刘艳拒绝的理由。

2019年12月31日,长沙五一广场IFS国金中心举行新年倒计时活动,但刘艳不爱出门去逛街

刘艳能够意识到,这样的生活状态不是很积极。

 

但这些情绪却只能写在日记本里。前两年,她一直保持着写日记的习惯,工作上的糟心事,家庭里的争吵,她都写在日记本上。这样的倾诉是她在现实生活中难以获得的,即便是打小认识的朋友,“我跟她说什么,都好像两个人认识不到一个点子上面,知道吧?她就不能理解你”。

 

但追星不同,这本就是一场基于共鸣的狂欢。即便无关现实世界的纷扰,所有粉丝却能因为同一个明星,感受相似的悲喜。

 

现实世界里,刘艳形容自己很安静,“我这个人就是慢热,不是说特别容易(和人接触)”。

 

但她在微博上,看到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粉丝,却敢主动去私信打招呼。和人加了微信,就着追星的话题聊天能聊到半夜。刘艳说,自己是一旦接触就特别容易跟别人说真心话的人,只是迈出第一步很难。

 

勇敢,是刘艳缺失的,也是她羡慕自己这位网友的地方。刘艳的网友追过气运联盟音乐节现场,为他们写过洋洋洒洒的小作文,还趁着去北京出差的机会,专门去机场接过机,拍了视频发给刘艳。

 

刘艳想,等女儿毕业之前,自己也要去北京住上十天半个月,至少去找找气运联盟的广告牌。

12月6日,湖南长沙,粉丝为巡演租下的灯牌

如果之后有机会,你会去机场接机吗?刘艳的回答有些迟疑,这样的行为对她来说还是过于狂热,“但一直会关注,只要他们是公众人物,就会一直关注他们”。

 

变化是缓慢地发生的,刘艳依旧会犹豫、退缩。但她有了更多想要去改变的念头。

 

过年的时候,刘艳问女儿,如果想提高写作水平要看些什么书。女儿说,只要你看得懂,什么书都可以看。她让女儿帮她列份书单,她准备慢慢去看。

 

她现在还喜欢在全民K歌上唱歌,但一般都是私密,不好意思发出来。但能唱歌肯定精神好,刘艳想,等自己彻底退休了,就去上老年大学,“并且我要上声乐班”。


*应采访对象要求,刘艳为化名

作者  何晓山  |  微信编辑  桑若沐

 每周一三五 晚九点更新 

投稿给“看客”栏目,可致信:

[email protected]

投稿要求详见投稿规范

你可能还喜欢 

看客长期招募合作摄影师、线上作者,

后台回复关键词即可查看。

钧天 | 真实新闻与评论:50岁饭圈女孩,闯进年轻人的热闹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