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竞大潮中,中传的这些准毕业生决定离开这片“红海”

又是这个问题。坐在对面的人事拿着简历抬头问道:“中传的是吧?你们这个专业真的是电竞专业吗?”

 

“表面上是电竞专业,实际是游戏策划专业。”林久解释完还是有点心虚,他觉得自己专业的电竞属性并不强。

 

林久是中国传媒大学(以下简称“中传”)动画与数字艺术学院艺术与科技(数字娱乐方向)专业的第二届学生,他们通常简称自己专业为“数娱专业”。中传称此专业主要是培养游戏策划与电子竞技(以下简称“电竞”)管理人才,于2017年创立,具备 211 本科学历认证,目前还没有毕业生。

电竞大潮中,中传的这些准毕业生决定离开这片“红海”
图片来源:中国传媒大学官网

移动电竞公司英雄互娱在公司官网中称,此专业由他们和中传联合开设,在合作办学、实训基地、共建实验室方面与中国传媒大学展开合作,并为前三届的学生分配工作。但经全现在了解,具体实践中,英雄互娱旗下的电竞运营商电竞英雄体育VSPN (以下简称为“VSPN”)才是中传数娱专业的合作伙伴,英雄互娱回复全现在,关于数娱专业的问题都以VSPN的口径为主。

图片来源:英雄互娱官网

2017年年末,艺考前,林久的妈妈带着他从老家内蒙古来到北京,找此专业的学长咨询具体课程。当时数娱专业的开设时间还不到一年,而中传的南广学院早已开设了国内本科高校第一家电竞学院 ,林久的妈妈考察到数娱专业是在中传校本部后就放下了心,允许了儿子的报考。

 

被学长拉入微信群时,林久还有点恍惚。他参加过网吧里的比赛,梦想过成为职业电竞选手,渴望进入电竞行业维护《DOTA2》电竞生态,在高中时就开始关注着那些开设“电竞专业”的高校,中传开设数娱专业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他如愿进入到中传数娱专业,好像离理想职业越来越近了。

 

在第一届数娱专业20位学生中,像他们学弟林久如此热爱电竞的人不多。他们已经结束了大四上学期,部分同学准备考公务员或出国深造,更多同学选择进入游戏行业。即使上了三年与电竞相关的课程,VSPN称会无条件负责他们的毕业工作,但目前四分之三的学生都不准备进入电竞行业。

 

经历了“资本大年”、“冠军之年”和一个个所谓的“电竞元年”,2019年,国家人社部公布了13个新职业中,电子竞技员和电子竞技运营师赫然在列。主流媒体对于电竞的态度在转变,亚运会也终于同意将电竞作为竞赛项目,电竞在企业的助推下成为了品牌触及年轻人群体的重要选项。潮水推着每个人前进的时候,这些准毕业生都选择逆流离开这片“红海”。

 

失望

 

失望的心情是日积月累形成的。在第一届数娱专业学生小蓝大一上学期时,数娱专业和宏碁公司合作成立了宏碁电竞实验室,五五对战区坐落在一百平米教室中间,桌上是主机、显示器等全套宏碁电竞装备,当时的活动通稿称实验室的显示器是英雄联盟全球总决赛及全明星赛的同款。

图片来源:中国传媒大学官方公众号

电竞实验室平时是上锁的,起初小蓝他们可以找班主任申请后进入,但后来他们逐渐觉得设备还没有宿舍配得好,申请也有点麻烦,有时还会成为动画学院公共教室,久而久之大家都不太愿意去电竞实验室了。但只要有校领导来系里视察,老师就会喊上数娱专业的几位同学,如果他们没课的话就得去电竞实验室打游戏或假装学习等待领导经过。

 

在那届学生们看来,无意义的强制性参与的校内活动多种多样。系领导要和一些外部企业举办电竞论坛、大学生电竞节等活动时,一些同学就会被老师安排到活动前排旁听,无需参与,不用说话,但也不能走神玩手机,等老师向从会人员介绍完自己的专业后就坐着保持缄默到会议结束。

 

小蓝坐在其中,看着台上那些发言的嘉宾,心里想:“(企业)他们只是想想进来分一杯羹,而在企业都插脚进来之后,大学的一些老师也是不甘寂寞的。他们不是真的热爱电竞,也不是真的想搞一个有价值的东西出来,只是想办一场活动而已,刚好电竞有这个契机可以让他们办活动。”

 

后来学弟学妹来了,他们可算能松口气让下一届的同学参与这种活动,但也有不得不完成老师分配的需求名额的时候,他们干脆花钱找校内学生替他们参加活动。“可能很多学校都是这样的吧。”小蓝尽量在理解这样的“面子工程”,至少他们还有解决方法,不成体系、碎片化的课程设置是不断消磨他们热情的主要原因。

 

焦虑

 

高夫也是第一届数娱专业的学生,虽然当时才大一,他和舍友却常常冒出一种想法:“如果没有较硬的技术,我们之后能找到工作吗?”

 

这份焦虑感一方面来源于课程体验,除了那些与电竞相关的课程,数娱专业的特殊之处还在于,校方将游戏系原有专业的游戏策划部分单拎了出来,数娱专业的课程更像是由系内其他两个专业——游戏设计、游戏艺术拼凑而来。

 

除了游戏概论等课程,还有游戏建模、编程C++等技术课,大部分专业课是游戏设计系原有老师给三个专业一起上的大课,作业也会大家分组一起做,电竞相关的课程由VSPN负责。

 

“学得多、杂,还都不精”是几届数娱专业学生的共同感受,在编程语言与游戏建模等专业课中,相比其他两个专业的深度学习,数娱专业在每一门课中都是浅尝辄止,老师们也不对他们专业做太多要求。

 

高夫的感觉是,学校应该是想和VSPN成立一个电竞专业,但一是怕舆论,二是电竞并没有正经的学科体系,内容也难以支撑一个单独的专业,因此才把策划课程拿出来和电竞课程组合了一下。

 

有一门课每次会请一些校外嘉宾做分享,很多电竞业内讲师的内容是足够甚至有点过于专业的,但不同的讲师课程质量难免会参差不齐。其中一位嘉宾讲师或是由于能力不够,或是认为人脉才是社会必备资源,像是社会上的成功学讲师似的对小蓝他们长篇大论讲述“说话之道”,这引起了小蓝他们的反感。

 

焦虑感还来源于同侪压力。与数娱专业这类艺术专业相比,游戏设计、游戏艺术的录取分数线本来就要更高,大一系里一起上编程课,当小蓝还在消化老师讲解内容的时候,其他专业的同学已经完成了老师的要求。

 

体验完其他专业比较基础的技术课后,数娱专业就无法再参与更深入的技术课了,眼看其他专业同学的就业竞争优势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高夫他们着急了起来,有同学从大一就不断地参加各种各样的实习,好为未来的求职之路多加些筹码。

 

学校气氛暂时掩盖了社会竞争的火药味,但压力还是随时随地都能感受到,小蓝记得,系里有次开大会,他坐着走神的时候扭头一看,其他专业的同学正拿着iPad作画。

 

摇摆

 

中传官方对于数娱专业的电竞标签态度一直很暧昧,它体现在数娱专业的课程安排上,还体现在专业老师们对外对内的态度中。

 

对外,校方都不想过于强调数娱专业的电竞属性,在每年的艺考招生简章中,数娱专业的面试内容中只有极少的篇幅提到电子竞技。三年前,中传官博的一条宣传微博将数娱专业与打电竞扯上了关系,发布后很快被删除。

 

游戏设计系主任陈京炜接受游民星空采访时也拒绝将数娱专业与电竞专业画上等号:“并没有电竞专业,网上的消息存在严重误读。其实新开设的专业方向是游戏策划,而电竞只是其中的一个重要组成。”

中传官博已经删掉的微博

中传前任校长胡正荣于2017年接受北京人民广播电视台城市广播的采访中倒是透露了不少信息,从中可以看出他对社会中的新兴事物都抱有较高的察觉力和兴趣,并且敢于尝试。

中传前任校长胡正荣,图片来源:中国传媒大学官方公众号

2015年,中传的新闻学专业新增了“数据新闻报道方向”,胡正荣称他们是这样探索一个新专业的,“当时做这个,我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不清楚这个专业到底该怎么办。后来就把两类教师组合到一起,一部分老师懂数据,一部分老师懂新闻,在教给学生新闻知识和数据知识的同时,寻找其融合点。”两年后,中传在建设数娱专业时采用了和当初一样的思路,一部分校内老师教游戏,一部分校外老师教电竞。

 

胡正荣拿出数据新闻报道专业的高就业率证明他们的成功,“社会需要这样的人,我们就要大力去培养这样的人。我觉得这是我们的一个试验,也是一个经验,前两年是个试验,这个试验被证明是可行的,而且被证明是符合国家经济社会、媒体事业发展需要的,所以我们现在就大力在推进这个。”之后,他便拿数娱专业举例阐述他的想法和决心,他认为目前的电竞行业就是缺少数娱专业培养的人才。

 

通过这几段话可以大概了解中传开设数娱专业的原因:洞察到趋势的学校乐于接纳这股社会热潮,电竞行业的人才缺失可以达成高就业率。

 

具体到课程目的甚至专业名字上,胡正荣也不愿意简单用“电子竞技”概括数娱专业,他认为这四个字太窄了,“我们是培养设计电竞产品的学生。这个不仅需要高精尖创意思维,还要对电竞行业产业做市场分析,做研判,这是需要管理能力的。我们开设这个专业就是要培养这样的人。”

 

但在实际感受中,小蓝觉得他们这些学生才是不想被贴上电竞标签的群体,部分老师们反而乐于将他们包装成电竞专业。

 

之前,VSPN首席运营官郑夺作为客座教授给第一届数娱专业上专业课《电竞赛事策划与制作》,事毕,VSPN将此事进行宣发并称小蓝他们为“电竞专业学生”,有同学向老师询问能否不要叫他们电竞专业学生,老师回绝了他们的意见,说这样比较有记忆点。不止VSPN当时的官方推送,后来其他渠道的VSPN通稿也都是直接用“电竞专业学生”称呼他们。

 

在年级会和班会中,老师多次对小蓝他们说,不要纠结电竞专业这种称呼,这样更容易被外界记住。如老师们所说,电竞专业四个字对于大众确实更有吸引力,中传抖音官方账号近期发布的视频也直接用电竞专业称呼数娱专业。

图片来源:中传官方抖音账号

 

 泡沫

 

造成大部分第一届数娱专业的学生离开电竞行业的原因,一方面在于校方,他们实验性的尝试可能会导致学生们的不安和焦虑,以及对课程和老师产生不信任感,一方面可能在于部分学生对电竞行业实在不感兴趣,另一方面则来源于行业。陈京炜老师曾说数娱专业其实像是行业推着学术研究走,那么,行业的浮躁是否也会影响到学生们的选择?

 

高夫已经拿到了某家游戏公司的录取通知,他现在每天下午起床,之后就是游戏时间。为了给之后的游戏策划职业打基础,他一直不断尝试各种游戏并试图从开发者的角度分析作品,《DOTA2》早就成了生活必备品,最近每天还会玩《赛博朋克2077》和《原神》。

 

他不是没有考虑过进入电竞行业。大一的时候,高夫对电竞行业进行了大概的了解——倒金字塔结构的收入结构,行业内大部分金钱都流向上游的游戏厂商,往下走,赛事执行、俱乐部、电竞馆……一层层地收入逐步递减。如果要进入电竞行业,他也只想参与有关《DOTA2》的赛事,可惜国内没有太多机会。

 

提到学生们的想法,一位中传数娱专业的老师是这样对全现在说的:“那群小孩都聪明着呢,他们都想当甲方。”电竞行业最大的甲方自然是游戏厂商。

图片来源:鲸准数据,目前触手直播已经倒闭,香蕉游戏已被VSPN收购

现在再来看 ,高夫观察到的电竞行业的状态仍未有太大改变:电竞选手极高的转会费、不稳定的战队成绩和模糊的品牌转化率,让仍需外部输血的电竞俱乐部难以拿出可靠的投资回报方案,更别说它们还得和游戏厂商的官方赛事抢夺品牌赞助。

 

和高夫有类似想法的同学不止一两位,相比游戏、动画等用户消费需求已经成型的行业 ,太过年轻的电竞行业在他们看来还存在着泡沫和不稳定因素。

 

多位比较资深的电竞业内人士也都说过行业的一个怪象:他们一直觉得国内存在着两个电竞圈,去参加某个电竞峰会,或是去参加某个地方政府和某某机构关于电竞的签约仪式,但活动中的与会者,他们却一个人都不认识,“各地政府和国有企业,请认清骗子。”

 

官方数据显示,2020年的英雄联盟全球总决赛同时观赛人数峰值4595万,平均每分钟观赛人数2304万。龙珠直播创始人陈琦栋称,除了四年一次的世界杯,电竞项目的线上观赛者要远远多过于足篮球的比赛,但电竞国内线下观赛只有足球的1/20、篮球的1/5。某位业内人士之前对全现在透露,某个号称要打造电竞小镇的县城,头几年举办的部分赛事都需要去外地买观众。

 

站在自己人生的分岔路口,准毕业生们都倾向又稳又好的那条路,更何况他们有更多选择。

 

互联网大厂近几年成为毕业生眼里的“金饭碗”,有同学去了腾讯的五大工作室之一,于2019年秘密成立“绿洲计划”进攻游戏市场的字节跳动再次发挥“大力出奇迹”的企业精神,给多位数娱专业准毕业生下发了录用通知。虽然字节跳动目前还没有什么代表性游戏作品,但单是互联网大厂的工作经历就相当于给简历镶了一层金边,第二届数娱专业中也有同学去字节跳动实习,一天的实习工资是150元,为了减少通勤时间他就在中关村附近租了一间房子,一个月租金是8500元。

 

考公务员和考研是数娱专业女生的主要选择。第一届数娱专业学生小薛参与过短视频平台快手的实习,这家公司为了冲刺上市,给2020年立下了电商业务2500亿成交额目标。即使是实习,领导不下班小薛也不好意思走,而且再待一会打车回家就能找公司报销,每天22点离开公司,到了家就23点得洗洗睡了。有同期的实习生待了几天就受不了这样的工作强度离开了,小薛坚持到了最后,但实习结束后她决定再读几年研究生,“上班太辛苦了。”

 

选择与专业不对口的工作,也不单单是数娱专业才会出现的现象,并且相比一些专科类电竞专业,小蓝他们虽然有所不满,但还可以进行选择,211本科学历认证使得选项的数量和质量都不错。小蓝说:“如果一位高中生真的想进入电竞行业,并且成绩不能达到985院校分数线的话,中传数娱专业是最佳选择,它虽然没有一开始宣传的那么理想化,但是确实能比普通学校得到的资源和机会更多一些。”

 

第一届数娱专业的学生还有几个月就要毕业离校,校方和VSPN如今对于专业的思考是更重要的事,比如他们能否察觉到学生的意见并在这几年进行了哪些改变,比如数娱专业与成人电竞教育的人才培养目标的区别在于哪里……关于此上问题 ,截至发稿前,中传和VSPN都拒绝回应。

 

应受访对象要求,林久、小蓝、高夫、小薛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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