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非婚生子的不仅仅是张碧晨,单身生育的女性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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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2日下午,明星歌手华晨宇与张碧晨承认非婚生子。经纪团队则确认,双方将在无婚姻关系的前提下共同抚养孩子、一起参与孩子的成长过程。张碧晨自称,意外怀孕后并未告诉华晨宇,而是选择分手断联,独自完成孕育和生产。对此,网络舆论普遍表示理解和祝福,不乏有女性网友力挺“单身生育”,对张碧晨的选择感到钦羡。

 

张碧晨提到,后来选择告诉华晨宇这件事,是觉得不该剥夺孩子拥有父亲的权利,也不该剥夺他身为父亲面对孩子做选择的权利。而华晨宇主动表示,应该给孩子落一个完整的户口,“所以我们落了户。”

 

事实上,为非婚生育的孩子上户口,对“单身妈妈”来说,早已不是问题。根据2016年1月国务院办公厅发布的《关于解决无户口人员登记户口问题的意见》,只要凭《出生医学证明》、母亲的居民户口簿和非婚生育说明,非婚生育子女完全可以随母落户,而不需要父母双方的结婚证。原则上随父随母落户自愿,随父落户还需提供亲子鉴定证明。

 

最新实施的民法典《婚姻家庭编》中规定,非婚生子女享有与婚生子女同等的权利,任何人不得加以危害和歧视(原《婚姻法》第二十五条)。理论上,派出所户籍人员不应以任何理由拒绝给非婚生育子女上户口。

 

上述国务院办公厅的规范性文件,反而凸显了地方条例的落后。据财新记者梳理各省份《人口与计划生育条例》,有23个省份规定了非婚生子女落户政策,其中20个省份要求未履行婚姻登记手续生育子女的当事人需缴纳社会抚养费,其中近半数规定的缴费标准与普通超生标准一致,部分省份可在补办结婚证明后免缴或停缴社会抚养费。仅安徽一省明文规定,“禁止未依法取得夫妻关系的生育子女”。

选择非婚生子的不仅仅是张碧晨,单身生育的女性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惨

图片来源:CFP

“我们已经很久没遇到这类咨询了,偶有不懂的工作人员有所刁难,要求爸爸来填写相关人口信息,但基本都没问题。”“多元家庭网络”发起人、律师董晓莹对全现在说。自2018年8月成立以来,该组织致力于倡导国内非婚女性的生育权,推动了单身妈妈争取生育保险、单身女性争取冻卵等标志性案件。

 

“对于单身生育最大的迷思,也是一直以来普遍的误解,就是说单身妈妈都很惨、孩子很不幸福,但其实现代社会的婚恋和生育现状,越来越不是这种看法所能描述的了。比如在这起明星事件中,未婚生育其实也是双亲抚养。”董晓莹觉得,非婚生育在当今社会已经是“正常现象”,本身成为新闻焦点反而不太正常,更希望明星事件能够促进对非婚生育权益的讨论。

 

董晓莹最早接触单身生育议题,正是源于徐静蕾冻卵的热点新闻。“当时也有单身生育的讨论,但几乎没有单身妈妈愿意站出来讲述自己的故事,我们当时做调查报告,很辛苦才找到一两位访谈对象。但近几年有个明显趋势是,单身妈妈群体越来越有能量,从完全压抑和羞耻的状态,慢慢变成我愿意主动争取我应有的权益,有这样一些榜样的存在,激励更多单身妈妈。”

 

 “像张碧晨描述的刚开始的慌张和焦虑情绪,在未婚生育妈妈中还是挺普遍的存在。目前在中国,单身生育基本得不到社会支持,仍然处于被歧视、不被法律允许的状态,尤其生育保险的问题可能更紧迫和重要。目前除了广东以外,许多省份都因为‘不符合计划生育政策’拒绝给单身妈妈报销生育保险。孩子生出来如果基本的产假、工资、社会医疗报销都没有的话,对单身妈妈本身就是很大的伤害。”她认为,落实单身生育权益保障,证明我国法律对单身生育持包容开放态度,深层来说也是性别平等的巨大进步。

 

董晓莹指出,单身妈妈群体也有不同的类型,一类是无法在国内结婚、“被单身”的女同性恋群体,而在异性恋中,也分为主动成为单身妈妈的,和被迫分手生下孩子的。后者在初期非常容易抑郁,找不到孩子的抚养人,遇到很多现实困难。相比而言,前者一般都有较好的经济条件和抚养能力,非常积极乐观地接纳自己的母亲身份,“有的人愿意把自己称为‘独抚者’,也就是独立抚养者。”

 

全现在采访了两位主动选择单身育儿的妈妈,以下是她们在婚恋和生育决策中的经历和成长:

选择非婚生子的不仅仅是张碧晨,单身生育的女性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惨

 

01

丫头,35岁,民宿老板

 

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我就跟孩子爸爸分手了。当时才谈了没几个月,还在很新奇的关系阶段,突然蹦出一个孩子,彼此都要面对很多未知。他是我见过最矛盾的一个人,内心渴望自由,但又被世俗的生活环境框死,而且比较缺乏安全感。

 

我从来没想过要结婚,而且谈恋爱时就会声明这一点,不能接受就over。我觉得自己性格比较强势,不太适合处理家庭关系,也不希望被束缚,对婚姻生活没什么期待,就是活在当下。

 

突然医生跟你说,你肚子里有个小生命,你就会变得很期待,想象他有你的基因,跟你长得很像,就连“妈妈”这个称谓都变得特别顺口起来。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母性的本能。反正就想着把他平平安安地带到这个世界上。那时我刚好30岁,也会想,有了孩子,可能我的人生会不一样。

 

本来在恋爱关系中,他就觉得很难掌控我,如果孩子生了又不结婚,他觉得更难掌控。他也会想,孩子要是怀在他肚子里就好了。可能中国大多数男人都会有这种想法,未婚生育的孩子就是一枚永远的定时炸弹,他身上流着你的血液,你就要承担抚养费,还涉及财产继承等等。

 

要不要共同抚养孩子,我们中间产生了很大的分歧。他很被动,没有任何规划和作为,甚至连陪我去医院检查的费用也没有任何表示。我不需要你承担丈夫的责任,但是我需要你承担父亲的责任,对不对?如果我一个人可以承担,我还要你干什么呢?难道我要孩子,还要我再伺候一个男人吗?

 

最后我就说,孩子我生,但跟你没什么关系,大家以后也不要有来往。我们其实签过抚养协议,但他一次都没有履行过,分开后双方都没打过一次电话。我本来就没有指望过他,如果不能独自承担,我绝不会把孩子生下来。

 

我不知道婚内女性怀孕后会不会焦虑,对我来说,我的焦虑是能不能上户口,能不能给孩子足够的陪伴,还要面临工作和经济方面的考虑。不过我还是很幸运的,得到了父母的支持。而且六年前那会儿,几乎所有省份孩子上户都和结婚证挂钩,只有我老家湖北不用,唯一硬性要求是必须在湖北本地医院生产,我就从工作定居的湖南回到湖北,好在不太麻烦,也没有额外花钱。其他地方都要交高额社会抚养费,就和超生一样,属于过多占用社会资源。但我明明一个人生了唯一的孩子,为什么要缴这个?

 

我们家亲戚那时电话轮番轰炸我爸,不允许我把孩子生下来,“没结婚就生孩子,她这辈子都毁了。带个孩子,以后怎么嫁人?”还有人劝我爸让我把孩子送了——天哪,就觉得特别不可理喻。我爸当时特别生气,跟亲戚说:我女儿从小长这么大,没吃过你们家饭,我孙子出生后也一样,关你们什么事?

 

农村里的人没法理解未婚生育,他们更多可能就是等着看笑话,看你生活过得多悲惨。我觉得没必要说什么,把自己的生活过好了,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反击。对于单身妈妈的歧视,是可以靠你自己的能力去改变,赢得家人和社会的信任。

 

我儿子刚满5岁,特别活泼好动,两岁之前我一直带着他到处旅行。从小他得到了很多爱。他有好多“爸爸妈妈”,叫我的朋友干爹干妈,叫我的哥哥姐姐亲爸亲妈,他特别喜欢我叔伯家的一个弟弟,管他叫幺爸。去幼儿园接他的时候,老师都是懵的,但他自己分得很清。我觉得孩子你只要给他在爱的环境中长大,他自然也会去爱别人。

 

现在,反而是有人会羡慕我,没人跟我抢孩子,也没什么婆媳关系的麻烦。我身边认识的很多单身妈妈,都是独立抚养者。现在很多女性崇尚单身生育,只要自己经济条件允许,心智各方面都比较成熟,或者觉得能够承担以后,就会选择独立养育孩子,而不是依赖男方或者父母。

 

以前不管单身还是恋爱,有时候心里还是会觉得很空,莫名得难过。可能脸上在笑着和人打招呼,内心却是波澜不惊的,像罩了一个玻璃罩子,对外面的一切没有任何感觉。但有了孩子以后的这几年,和父母朋友的相处、对生活的感知,都变得灵敏了。

 

对我来讲,我觉得我还是赚了的,感谢前男友给我送了一个这么可爱的儿子,能够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参与他的成长,现在的生活我很满足。

选择非婚生子的不仅仅是张碧晨,单身生育的女性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惨

 

02

Lily,37岁,博士在读

 

我是读博一年级的下半学期生的女儿,当时35岁。两年前,我离了婚,在那之后才明确想要生孩子,觉得如果父母走了,只剩我一个人的话,会有种恐惧感。

 

生完孩子,我一边准备博士论文开题,一边在北京找了份工作,让我妈过来帮忙带孩子,薪水基本能覆盖开销。这一切我都没有告诉孩子爸爸——他还在婚内,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他当初非常想要我生下这个孩子,他对关系有强烈的不安全感和恐惧感,似乎孩子可以让我们的关系扎根下来。他也说过希望和我一起出国,但国内的婚姻也仍然保留。我没法接受这种“隐形家庭”的存在,无形中强加给孩子一个非常低人一等的身份。孩子是没有选择的,我不希望她长大后因为这样的身份而自卑,我觉得我没有权利剥夺她获得一个更自由成长、更光明正当的身份的权利。

 

因为孩子,我们的关系有了本质性的改变点。我觉得孩子比我重要,我不能因为满足我自己的欲望而牺牲她。虽然我们现在已经分手一年多了,我内心中还是对他有很深的感情,但是我觉得在我的孩子面前,那点感情简直不值一提,即使偶尔有情绪波动,也坚决不会回头。

 

如果一个女人选择生孩子,和恋人不告而别,她一定是很爱这个男人,她不想面对对方知情后让她去堕胎的可能性,她承受不了。但是如果把对恋人的情感投射到孩子身上,这对孩子可能非常不公平,也不是一个理性的选择。我跟我孩子的整个相处模式,我认为没有掺杂或者投射她爸爸的任何东西,起码我觉得我还比较克制。小孩就是独立的个体,她应该有自己的成长轨迹。

 

我经历过一次先兆流产,也是一个人半夜自己开车去的医院,当时我明显感觉到,原来我身体里有一个小生命,这可能就是她在测试我,经不经得起考验。从产检、看急诊到生产的全过程,都是我们家出的钱。单身妈妈身份对于我来说,从来不是被动的状态,我也没有特别觉得他不在身边就怎么样。

 

后来他一度和妻子分居,独自到另一个城市生活。我没带孩子过去,和他一起住了一个月。我觉得生活质量太差了,要做很多家务和情感支持,没有任何自己的时间。我当时要赶开题报告,导师天天催我,但我永远没法去做,因为他会不高兴。

 

有一天他说要回去给小孩辅导作业,我跟他说:我觉得你应该回到你老婆孩子身边了。他以为我在用情绪绑架他,我说这就是我真心想的,你要自己去解决问题。我们这几年都试过了,婚外情啥问题也解决不了。这种关系继续下去,对大家都不好。

 

他一直问我,他离婚了,我会不会跟他结婚,我觉得他特别拎不清。即使离婚了,他也放不下两个孩子,肯定和“前妻”那边还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就觉得费这个劲干什么?太他妈恶心了,没有任何意义,也不会有任何幸福,我都能想象到,未来有多黑暗。

 

我可能真的不太适合婚姻,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一个妻子应该是什么样的。大家都用一个人设去结婚,然后慢慢瓦解。在这段关系里,他是主导的,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对我和任何异性交往的一举一动都能挑出刺来。我在他居住的城市读博,很长时间只有他这一个关系人。他觉得那一年是他过得最开心的一年,两边跑,而我非常压抑,胆战心惊。我也在扮演一个人设,需要很关注他的需求,非常累。

 

这段关系带给我非常多成长,我意识到在亲密关系里应该更忠实于自己的内心。对方能够pua(精神控制)我成功,肯定是我有很大的“缝隙”,他抓住了我非常想被认可的需要,这个东西只有我自己填补上。

 

他后来大概感觉到我动摇了他婚姻的根基,他没法接受在婚姻外“飘”的状态,这是他的底线。他就同意孩子跟着我,放在我爸妈这边来带,也挺好的。我的抉择一定是利大于弊的,孩子没有爸爸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弥补,比如她还有外公外婆这些相对多元的人际关系,在周围的关系圈和社会支持系统中,也会有其他可替代的男性角色,带给她向外拓展探索的动力,这个角色不一定非要是爸爸。

 

我自己是心理学出身,博士读教育学,我很注意对我女儿的情绪管理,处理和她之间的冲突。我之前研究问题青少年,其中很多来自单亲家庭。我在访谈中发现,主要问题是单身妈妈的经济收入文化水平不高,又没有时间陪孩子,综合因素导致孩子在家庭中无法获得经济、情感和精神上的满足。而在国外发达国家的对比研究发现,如果控制这些重要的变量,单亲家庭和双亲家庭孩子的健康程度是差不多的。

 

我女儿才两岁多,已经表现出很强的同理心。她看到外婆外公有点身体不舒服的迹象,就会过来摸摸,或者递个凳子过来。这让我觉得她一定是获得比较充足的爱,才能去回馈给别人,而不是只看到自己,这也让我感到挺欣慰的。

 

孩子带给我的改变是更现实了一些。以前都是风花雪月形而上的东西,现在则是屎尿屁形而下,觉得人生实在是太充实了。以前的话真是没有抓手,不知道人活着为了啥,但现在感觉很踏实,目标明确。以前很害怕生孩子会剥削掉我的自我和自由,被小孩束缚住,现在可能考虑自己的未来规划都会和孩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反而是种动力,在一言一行中给她示范。

 

我希望我能有更多成长和进步,才能托举我的孩子飞往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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