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中国婚姻中的问题:“婚驴”、渣男识别、开放式关系

以下文章来源于水瓶纪元 ,作者蒋芷毓

笨妈按:

《我是如何成为反婚主义者的?》一文发布以后,我接受了水瓶纪元记者蒋芷毓的采访。感谢公众号水瓶纪元授权,得以在此转载这次采访的问答部分。在此之外,我又补充了不少内容,其中包括妇女权利工作者吕频的评论。

文章很长,推荐对婚恋问题感兴趣的朋友结合这篇反婚文耐心慢读:我是如何成为反婚主义者的?不谦虚地讲,我认为满满都是干货。

波兰画家Pawel Kuczynski 《婚姻》 图片来自网络

进入正文之前,我想重申几点我最想传达的主旨内容。

第一,我个人惨痛的婚姻经历,有遇人不淑的原因,但主要是制度性压迫。

父权制是这个社会的根基,我们的衣食住行、思想语言、社会规章、工作成就都由它塑造。否定它,诸事都得推倒重来。因此,人们尤其是男人们,都有为它维稳的需要。

​《长平谈男性女权者:不能假装自己不是墙里那块砖》

所以,请抛却先入为主的偏见,不要轻易得出还是没找对人这样的简单结论。

如果你是生活在中国的未婚女性,我几乎可以保证,一旦结婚生子,都不用等到人老珠黄,你就会明白我在说什么。如果你是一名男性,请反思一下自己的性别特权再下结论至少你不用生育、哺乳,孩子跟你姓,没有人要你为了家庭放弃事业。如果你是一名有幸生活在性别更平等社会的女性(比如移民到了欧美),请注意不要拿自己的阶级和身份特权,用来否定婚姻体制剥削其他女性的事实。

对我来说,控诉前夫的糟糕并不会对任何人有益渣男的故事俯拾即是,还差我这一个吗?我所想讲述的,是四年婚姻里我对制度性问题的深有体会。

这里先简单列举一例:结婚后,各种家务、育儿和情感劳动都自动找到了我的头上。

比如约孩子的play
date时其他家庭会找我,孩子的姑姑(包括姑父)有事会找我而不是他们的弟弟。这都是性别角色的默认问题。不管我是不是工作更忙、是不是挣钱养家,这些事,社会和他人全都默认是我负责。

家务育儿方面的事,会自动找到我的头上,但不会去找他;孩子有了事会来找我而不是找他;不带孩子对他来说是顺文化的,而带孩子对我来说是顺文化的;婚内生育、哺乳劳动默认免费,但是孩子随父姓等等这都是制度性的问题。

第二,反对婚姻体制不等于反对个体结婚。这是因为,父权制会严厉惩罚不婚女性,很多时候女人没得选。

所以,我明确反对辱骂已婚女性婚驴。这种行为不是女权主义的。不要以为女人选择不婚或者离开渣男,就能解决所有问题。问题是,女人没办法不结婚。问题是,女人离不开渣男。制度性的弱势把她们绑在了那里。

拉姆比谁都更想离开婚姻和那个渣男。如果是一个男人,拉姆不会是那样的处境。父权制下,每一个女人都不过是拉姆的相似版本。也许我们的处境或多或少与她不同,但却都在同一条船上。

直到女性真正拥有不婚自由的那一天,我都不会停止对婚姻体制的批判。

第三,渣男的识别是一个伪问题。

来源:水瓶纪元的读者问卷调查

如妇女权利工作者吕频所言,渣男是父权制婚姻给异性恋女人的标准配给。

只要支持男性剥削女性的浪漫爱-父权婚姻体制还存在,渣男就会源源不断地被生产出来。

我们要问的是,为什么男人不需要慧眼识 渣女
?这是因为,并没有一个支持女人欺负男人的系统性体制。
只要这个体制还存在,男人欺负女人就是早晚的事。

只需看看我们身边失意、痛苦、被价值贬低的中年和老年妇女就会明白,没有哪个女人可以逃脱父权制的迫害。

如下是对采访内容的转载。

水瓶纪元AQUARIUS ERA = AE

笨妈 = B

AE:当初你是基于什么原因决定结婚?有体会过催婚的压力吗?

来源:水瓶纪元的读者问卷调查

B:我核心家庭里的家人整体观念相对开明,没有怎么感受到直接的催婚压力。但背后还是有社会文化的默认,而当时我已经快30岁了,潜意识会觉得如果要结婚,现在已经不早了。所以,还是有社会压力的成分在其中。

当时结婚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中浪漫爱-婚姻体制的毒太深,以为婚姻就是爱情的升华,关系好当然就要结婚。也没想过为什么,就是有这么一个潜意识的默认。第二是想生一个孩子,而不论是我的还是对方的家庭,都不能接受婚外生子。所以当时我的感觉是,生孩子就得结婚。其实生孩子的想法也是出于一个社会的默认,我也没有想清楚自己此生要不要孩子,为什么要生孩子。

总的来说,就是我被放在了一个社会提前给女人设定好的人生轨道上。如果没有特别清醒的认识,糊里糊涂结婚生子,几乎是一个必然。而当时的我就是糊里糊涂的。

要知道,当时的我已经快30岁,而且在美国读了博士,也已经成为女权主义者好几年了。所以,破除浪漫爱-婚姻体制对人的洗脑,克服社会的规训和压力,真的不容易。那些20出头甚至20岁不到就结婚的年轻人,他们的结婚生子得有多么盲目,更是不可想象。

AE:生孩子之前,你想到过会发生这一切吗?

B:我们对育儿和离婚的难度都完全没有概念,尤其是对离婚的难度完全没有了解。在父权婚姻浪漫爱的洗脑下,有几个人结婚时会去考虑离婚的事呢?但其实这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很多人一脚陷进去,一辈子就都出不来了。

AE:你在文章中提到 遇人不淑
这个词。那么是什么让你认为,不仅仅是遇人不淑的运气使然,而是婚姻制度本身,让你经历了过去几年的痛苦?

网友格桑梅朵说,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明了,婚姻制度是世界上唯一合法存在的奴隶制度。婚姻可以让男人合法性骚扰、免费代孕、终身保姆、随意宣泄各种情绪。这是几百万也买不到的好处

具体到我个人来说,我体会到,因为和一个男人的一纸婚约,他对我的榨取变成了理所当然。在同样挣钱养家的情况下,我贡献了免费的生育、养育劳动却没有任何功劳。以所谓的
要讲爱、不必斤斤计较公平之名,我成为他的家人,一个应该任劳任怨且顺从的角色。他视我的劳动为理所应当,也完全不再在乎我的感受。

不论一个女人事业多么成功,婚姻都让女性进入妻职、母职、父权家庭儿媳的角色。不论一个男人有没有钱、参不参与家务劳动,这些角色都是卑于丈夫的,伴随许多父权婚姻道德的要求,而且附带大量无偿家务、育儿及情感劳动。**

这些角色还会淹没女人本来的社会角色和地位;所有人都会把你当作一个男人的妻子来对待,期待你是他的附属并且顺从于他。很多人也都成为了你的封建家长,有资格来指点你的人生、对你进行教育。

自从结婚以后,我发现,对方会不和我商量就做一些非常影响我生活的决定他甚至想不到要和我商量。给对方家庭发送孩子照片的责任,不知不觉中落在了我的头上;小姑子有什么事情会来找我,而不是她自己的弟弟。逢年过节,我需要向他的家人和亲戚问好,表演好儿媳的人设,而他却对我的家人没有同等的义务。孩子儿科和牙医办公室的行政人员叫我X夫人。在我养家的情况下,报税时,他拒绝让我选择能得到税收优惠的
户主 身份。双方发生矛盾时,公公会教育我说 X 脾气不好,你要多担待他
而且这还是在结婚以前(当时我心想:我脾气还不好呢,你怎么不让他多担待我?)。婆婆认为这个充满冲突的婚姻的出路在于:你要像我当年一样多忍耐。

此外,我被要求履行妻子的性义务。说一百万遍No,No,No,对方根本不听。我生孩子、带孩子、哺乳、自己出钱让孩子上好的幼儿园,全都没有任何功劳。只有责备。

以上是我作为职业女性的遭遇:又带孩子又养家,却不被尊重、失去经济和身体上的自主、缺乏家庭地位。

对于另外一些女性来说,婚姻要求她们放弃自己的职业和社会位置,做一个附属,成为免费保姆、生育机器和性工具。几年以后,你会发现自己养孩子全无功劳,免费做了几年保姆,然后男人会说他在养你。你在社会上难以立足,男人也开始嫌弃或者出轨。你被迫面临被离婚的风险。

AE:一般来说,婚姻生活对一个女性意味着什么?

B:我在反婚一文中写道:生了孩子的中产阶级女性大体可以分为两类:要么是中断或放弃职业的全职妈妈,要么是一肩上班挣钱、一肩养娃持家的职场妈妈。两者的工作内容或许有所不同,处境却差别不大:一样是不被尊重,没有地位,整天在担心丈夫出轨。一样是免费生养孩子、伺候男人的保姆、子宫、性工具。(见我是如何成为反婚主义者的?)

最让人愤懑的是,女性在婚姻里被榨取的各种身体和情感劳动,全部都是父权制婚姻的默认。不管你是不是挣钱养家,不管你的经济贡献是多少,因为这些劳动每个女人都在做,而且都在免费做,并没有任何人会感激和承认你的贡献和辛劳。

这些劳动在父权婚姻里的各种亲朋甚至整个社会看来,都是白做的。做了,不会得到奖赏;不做,则会受到惩罚。

最可怕的是,不论一个男人多么无能,他都要做一家之主,彰显丈夫的权力。他要决定家庭的钱该怎么花;他有了情绪要对你发泄;他的性欲必须得到满足。

我想用网友一碗鱼的评论结束这个话题:即使婚姻是对女性彻底的剥削,社会舆论仍然要将婚姻包装成赐予女性的恩惠,将女性塑造成受益者。例如,不谈婚姻的恋爱都是耍流氓;结婚就是拴住了男人;女性压力多小、不用工作只要嫁得好就可以了等等。他们送给我们一个精心包装的牢笼,还要占有赐予礼物的道德高位,何其扭曲!

来源:水瓶纪元的读者问卷调查

AE:你的家人能够接受你离婚吗?

B:我的家人本来观念相对开放,没有太多传统的性别偏见。他们从始至终支持女孩独立自主,也支持女性的事业理想。此外,在我成为女权主义者以及读博期间,我一直在和他们分享我的所思所学。几年勤奋的劳动,换来他们对我思想观念的接纳和认同。换句话说,我以持续不懈的努力改造和建设了自己的社会支持体系。

AE:这可能是很多人都不具备的条件。离婚后,你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B:非常非常好。现在的家庭环境非常和睦、有爱、幸福。其中最好的是,什么决定都自己做,再也没有争执和冲突,做任何决定都不用再非常头疼地考虑如何向他解释、他会不会支持以及怎样才能说服他了。疫情期间,更是非常庆幸不用和一个男人天天关在一起
(注:疫情期间,家暴和离婚都上升很多)。

AE:有人帮你分担照料和家务工作吗?

B:目前是我妈妈。接下来,准备和有孩子的家人或其他单亲妈妈合作照看孩子。此外,我的工作时间灵活,孩子的学校也离得很近,不需要找人接送孩子。和北京比起来,纽约还是小很多,而且公共交通非常发达,地铁站密集,去哪里都不远。

这篇文章在水瓶纪元发布后,有人质疑我依然还是借力老年女性分担育儿劳动。这里我需要指出:中国妈妈普遍借助上一代老年女性分担育儿,这背后是中国爸爸的普遍缺位以及社会化育儿设施的匮乏。

而这两点背后都是父权制度的问题:它默认养育劳动由女性承担,让男人和国家/社会得以从中抽身。

美国当然也是父权社会。在全球性别平等排名中,美国位居发达国家末位。其中最为主要的一个表现是:公立或价格可支付的社会化育儿设施的缺位。纽约的托儿所、幼儿园和babysitter都很贵。对于底层出身的我来说,成为单亲妈妈,一人挣得孩子的幼儿园学费已经很不容易,我暂无能力再支付学校之外的照料费用(例如,学校的节假日很多,而我要上班)。

我们必须看到,在当前的制度下,女性独自抚养孩子,需要阶级的特权。所以,不要批判单亲妈妈借力老年女性,去批判父权制度和将育儿劳动甩给妈妈的国家和男人才对。

AE:你仍然相信亲密关系吗?相信抛去婚姻制度的浪漫爱吗?

B:我当然相信亲密关系。这是因为我相信人,相信人与人之间可以建造好的关系。婚姻制度和亲密关系是独立的两件事。

我不知道我还信不信浪漫爱。因为目前这个浪漫爱的定义完全是被父权婚姻体制所限定的,其内涵是脑残和有毒的。在这样的体制下,每个女人都有爱情强迫症,爱情的涵义也是男性本位的:对一个女人来说,她的价值需要由一个男人的爱和婚姻来认定;女人在关系中要自我牺牲、做圣母;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就要一生一世;女人很没有安全感,总是在担心男人变心,以及把婚姻想象成是男人对自己的恩赐等等。

或者这样说,我不是不相信人与人之间的爱情或者浪漫爱,但因为这两个词被男权社会污染,往往被用来规训和对女人进行洗脑,所以我想与这两个词保持距离。有一阵子我常说,爱情就是个屁。因为决定一段亲密关系好坏的,不是最初的那个吸引力或化学反应,而是两个人关系的平等,双方的品格、价值观以及一起建设这段关系的意愿。

我还认为婚姻制度破坏亲密关系因为婚姻里的性别不公平。这种不公平导致一方没有动力去维护关系,而另一方则很焦虑、很没有安全感。就像中国的婚姻里,男人大多不在乎妻子开心不开心,而妻子则一直痛苦于男人不在乎自己的感受、不跟自己沟通,以及出轨的可能。(见笨妈文章《为何中国男人出轨这么普遍?》)

婚姻这种紧紧捆绑的关系还会让人在亲密关系中产生惰性:已经彼此绑住,轻易不能分开,也就没有那个动力去继续投入和维护这段关系。而如果是非婚亲密关系,两人好下去则是一次次选择对方,双方都需要确保自己对对方仍是有价值的。

人也应该有亲密关系的自由:两个人想在一起就在一起,想结束就结束,而不是强行捆绑在一起。但是,在父权的中国社会,婚姻往往是不公平的。所以,因为男人专心在社会中攫取地位和经济利益,而妻子常年付出、牺牲太多,人到中年,已经拥有很多性机会的男人想要性自由时,就面临亏欠的问题。结果是,双方都感到痛苦和委屈。

只有解决了婚姻体制导致的性别不公平,才能解决人的情感和性的自由问题。

但是,同时我们也要看到,父权制社会从文化和制度上惩罚非婚关系。非婚关系面临很多制度上的不便和一些赤裸裸的惩罚。

例如,政府对单身者征收更高的所得税,而给结婚的人以税率优惠。大多数国家都会给婚姻关系里的伴侣提供签证、居民身份上(如美国的绿卡)的便利,但非婚关系却不享有。非婚伴侣的遗产权和医疗决定权等需要另花时间去立遗嘱,而不是自动获得。同性恋者争取结婚权,正是因为不婚被剥夺了很多权利。

婚姻关系是顺文化、顺制度的,而非婚关系是逆文化、逆制度的。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人都想把自己抛入一个既定的轨道,因为不需要思考和额外的劳动,跟着走就行。选择非主流亲密关系形式的人,却不得不额外花精力去构筑自己的支持体系,改变周围人的观念。但是如果选择结婚,则谁都会支持。

AE:作为异性恋,这种不在意亲密/性/情关系的态度是真实的吗?

B:我不是不在意,而是不再病态地、被父权文化洗脑以后的那种在意。我能够更理智、更平静地看待这个东西在我生命里的位置和对我人生的价值。

爱情不一定要成为一个女人人生最重要的事。和男人的关系,也不必然要成为一个女人最重要的关系。父权婚姻体制规定的那种爱情强迫症,对女人是非常有害的。

人都需要一个平衡而宽泛的支持体系,比如有家人、有朋友,而不只是爱人。但是,顺应文化的要求和期待,很多女人一旦谈了男朋友、结了婚以后,就只是围着男人和家庭转,社会关系也只是围绕着家庭了。在这种情况下,一旦和男人组建的家庭出现危机,女人的处境是很危险的。

AE:很多人会说,婚姻 失败 的女人是自己眼瞎。那么避免遇到
渣男,是不是可以减少婚姻制度带来的风险?

B:认为渣男是可识别的,也是一个迷思。而且这是一种责备受害者的言论。

首先,在婚前,很可能渣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渣男,也抱着支持男女平等、希望和妻子平摊家务的信念进入婚姻。但是,这是很天真的。

抱有这种美好的愿望,很可能是因为他们对婚内养育责任的劳动量缺乏概念,对自己进入婚姻以后顺应文化而可能表现出来的懒惰和夫权权力欲,以及自己的能力水平和责任心,都不了解。

我相信我孩子的爸爸曾经也是真诚的,他对自己的男权思想也不了解,而我当时对很多女权和男权问题的认识也不深刻。在婚前,他是平摊家务的。但是,两个没有孩子的学生能有多少家务呢?有了孩子以后,你会发现,那个劳动量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你需要一周7天、一天24小时地去照顾一个小生命。而这个小生命总是需要人抱着,一会儿要吃奶,一会儿要拉屎尿尿,一会儿要哄睡,一会儿又发烧、生病了。有的孩子还会莫名哭闹。

到了这个时候,你会发现你的时间和人生突然就不是你的了,不再受你自己支配,而那种感觉是非常非常糟糕的。因为体力上的透支加上时间上的被剥夺,使得养育孩子成为一件特别考验人责任心和道德感的事。

在你感到疲劳、不想动弹的时候,当你想玩手机的时候,如果你知道有其他人会去照顾,如果文化规定你可以不带孩子,如果你对他人缺乏同理心又比较自私的话,你就完全不想参与了。我相信这就是发生在很多让妻子丧偶式育儿的中国父亲身上的故事。

他们未必是故意欺骗女人,但婚后却都无法自控地变成了渣男。这是因为他们不可避免地滑回了文化规定以及目之所及的丈夫和父亲范本里。这种范本就是把女人当免费保姆和免费生育工具,贬低、轻视、不尊重、不珍惜。

而且,即便这样,大多数男人也不知道、不认为自己很渣,受到批评以后感到很委屈。很多人以为每天抱两个小时的婴儿就是好父亲了。但他根本不去计算一下,假如一个婴儿每天睡眠14个小时,还剩10个小时。他抱两个小时,剩下的那8个小时都是谁在抱?

其次,识别渣男是一个技术活。需要充分的人生阅历、心理学知识、女权主义知识。这门槛太高了,普通人怎么可能具备。

我没有识别出来,足球解说员漠寒没有识别出来,三星的女掌门人也没识别出来。那些被丈夫家暴、杀害的女人们也都没识别出来。所以,你能说渣男是可识别的吗?那些责备受害者没有看清人、选对人的神仙们,他们能告诉我们到底该怎么识别吗?何况人也是会变化的。美国有个五好男人克里兹当了十年模范老公、爸爸,然后有一天把妻子和两个女儿都杀害了。这种又该怎么识别?

所以,我们要问的是:为什么没有识别渣女的需要和技术贴?为什么男人不需要做这个工作?因为并没有一个女性本位、女性霸权的社会制度在支撑女人欺负男人。

男人杀老婆判几年,女人杀丈夫却是死刑。很少有女人不带孩子、不做家务。很少有女人打老公,婚外养二夫。与此同时,有几个女人仅仅因为男人不带孩子、不做家务就离婚呢?甚至连丈夫出轨、家暴,多数女人的选择都是原谅和忍耐。

所以,男人渣是没有代价的。女人没有更好的选择,没有出路,拿男人没有办法。整个父权婚姻制度有一整套的文化、习俗、观念以及法律在捆绑女人,让她们没办法离开婚姻。那么,男人当然渣起来有恃无恐了。

因此,如果不改变支持和纵容男性施暴和压榨女性的社会结构和制度,渣男就是防不胜防的。正如妇女权利工作者吕频所说,渣男是父权的制度给异性恋女人的标准配给。

这里顺便引用吕频的精辟评论:

渣男/好男人这种二元,还是因为觉得异性恋伴侣关系尤其是婚姻关系决定了女人的人生价值。

所谓平等的两性关系的一些样板,也为(一些)女权主义者所鼓励和主张的,往往是将平等演示成一种私人领域里的互动,并且还往往建基于双方的阶级和身份特权。但是这个父权体制是不断用体制性的歧视和暴力围绕和注入到私人关系当中。从这个角度说,赞美私人性的平等,包括一些女权主义者所推崇的家内女权男,不但不具备模范效应,而且是逃避麻木这个体制的问题。

包括一些在私人关系里做得好了一点的男人得到的过度褒扬,在我看来都是制度对私人关系毒害的表现。

AE:作为反婚者,你怎么看待社交媒体上 婚驴 (承担过多家庭责任的已婚女性)的说法?

B:首先,我想澄清一些我在反婚文中没有说明的观点:反对父权婚姻制度,不等于反对个体结婚。首先,我没有资格和权利反对别人结婚,因为这是他人的个体自由。其次,对女人来说,尽管进入婚姻是被剥削、被压榨,甚至是被剥夺人身的安全,但不结婚却会遭到父权社会的严厉惩罚。所以,我倾向于认为,不婚是需要一些特权支撑的。

因此,我分析、批判和反对父权制婚姻,但却不会做不婚倡议。没有制度性支持,到处都是单身歧视的情况下,单是不婚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吗?

微博上一些女权博主骂已婚女性为婚驴,我认为这是以女权之名行厌女症和阶级歧视之实。而且说明她们没有能力或者意愿去理解女性处境的复杂,且缺乏同情心。

就我个人来说,我批判父权制婚姻体制,揭露婚姻剥削和压榨女性的本质,是为了帮助更多女性认识婚姻的真相,以便她们对个人的生活做出更知情的选择。

希望这些工作能够帮助女性摒弃追求以与男人的关系为核心、价值由男性定义的女性幸福取向,不论结婚还是不婚,都更多地关注自身的需要和发展。

AE:为什么是反婚,而不是对婚姻制度的改革提供一种建设性的方案呢?

B:首先,这里有两个概念的问题。

第一,
建设性。符合公平正义原则的事情,都是建设性意见,包括对父权制婚姻的反对。从这个意义上说,维护婚姻和催婚等行为是对公平正义的破坏。而对父权制婚姻的破坏反而是建设。

第二,
方案。我们并不需要一个婚姻制度的总设计师,拿出一揽子解决方案。每个人都敢于站出来讲述不公,反对不公,社会就会向更加公平多元的方向发展。好比同性婚姻运动,同性恋者并不需要拿出整体方案,而是争取自己的权利,其结果是社会制度整体上更加合理。

如果说有什么方案的话,那么目前就是要反对婚姻制度的剥削和压迫,更加开放和多元,从社会制度和文化上承认和支持多元选择。例如,在税收、居住和旅行签证等对非婚伴侣提供和婚内伴侣平等的待遇,减少对女性选择单身生活的惩罚。这样很多女人就不用一定要捆绑在婚姻制度上,人们也就自然会探索出更多、更合理的亲密关系形态。

AE:怎么看待开放关系?

我当然支持开放关系。所有异性恋婚姻霸权之外的多元亲密关系形式探索,都是对社会有益的。而且,个人的亲密关系,不关别人事,别人没有资格去反对。只要关系中的各方关系平等、规则公平,不存在欺负他人,一个人想要怎样的关系,当是个人的自由。

开放关系是一种亲密关系的选择,就像一对一关系也是一种选择一样。开放有开放的问题要处理,一对一有一对一的问题要处理。但是,因为人们对开放关系先行的偏见和歧视,就会借由开放关系可能存在的挑战和困难来污名和否定开放关系。

其实,一对一关系也有很多问题要处理,比如情感和性的强行垄断,欲望得不到满足,激情丧失等问题。但是,一段一对一的关系出了问题,人们会认为去解决这些问题是理所当然的。而且,这个社会有成套的资源来支持它,帮助解决它可能产生的问题。这也是大多数人都选择从众的原因。

同时我也想指出,在一个男权的社会里,开放关系对男人更有利,往往是男人占便宜。这是因为,在父权制下,多偶对男人来说是顺文化的,对女人来说则是逆文化的,因而会产生更多困惑。男人没有子宫,也不用承担怀孕的风险。

而且,男权社会里,男人的性机会远远多于女人。由于父权制对女人和男人教化的不同,导致男权社会中好男人少,好女人多,因此女人的选择更少一些。此外,女人的性魅力被与青春捆绑,她们在性机会的市场上很快就贬值了。男人则不会。

没有人能完全跳出文化和制度的限定。在社会实现完全的性别平等之前,与婚姻一样,开放关系对女人很可能也是不公平的。

最后,我猜想开放关系会需要当事人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处理关系。一个人愿不愿意花那么多时间在亲密关系上,也取决于个人的选择。

AE:反婚文发布以后,网友是什么反应?

这篇文章的读者多是女性因为女性在婚姻里的困扰和痛苦更多,她们更需要去理解和消化这个问题,文中的观点收获了广泛的认同。

但也有一些婚姻维稳派(主要是男人,在婚姻中处于红利阶段或被父权婚姻彻底洗脑的女人),认为我的遭遇只是因为遇人不淑,和婚姻制度没什么关系。微博有个人评论说:这难道不是选错了人?从这轻描淡写、事不关己且责备受害者的态度,我就可以判断他是一个男人。我心想:拜托,你就那个错的人!

最后一类属于让人无奈的 好心人:他们对女人的人生缺乏想象力,还是老想帮我找个归宿。

一个热心的网友给我留言说:在不婚的亲密关系中更要学会保护自己。相信你身边也有很多年同居不婚的例子,没有那张纸,男方没了最基本的约束,以最低的沉没成本半路找个更年轻的,可是女方实实在在付出的是自己最宝贵的青春啊!

这种观念验证了我在反婚文中论述的观点:在父权制下,女人人生的主题是和男人的关系。她必须要围绕男人来安排自己的生活。和男人组成的家庭才算家庭。

哪怕你自己再有能力、再有信心去安排自己的人生,去在社会中确立你决定要处于的位置,他们还是认为不和一个男人结婚就是不务正业,将来注定孤独终老、没(男)人要。这种男权的婚姻本位主义太深入人的骨髓。

而我要问:为什么这个问题不是我要不要男人?我又为什么非得要男人要我?为什么假设用婚姻绑住一个嫌弃自己的男人,都比单身生活更好?以及,套住一个男人去伺候,才是更好的生活?

环顾四周,有几个男人在照顾女人,以及老年人中有几个是老头在照顾老太?

其实多数人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这些想法也完全不是基于理智。

我想以微博网友Aggressive-1A
的评论结束此文:印象深刻,当某女idol和多年恋人分手时,大家一片叹息称男性没有给她婚姻,她的青春错付了。当时就觉得这种观念很不对劲,原来是大家把剥削式的婚姻制度当作对女性的赏赐

关于笨妈:

四岁男孩笨笨的妈妈,博士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现于美国一所大学任教。在读书做学问之余,喜欢研究孩子教育问题,热衷分享欧美主流的教育理念、传播具有性别意识的育儿思想。同时不定期写作有关性别、家庭、女性成长和社会参与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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