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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日签、申根签和英签 中国访客蜂拥赶往这里

美国边境长城在沙地投下长长阴影。

锯断的钢柱旁,边境巡逻队停车、修补,写上日期。墙上已经有几百个日期。

偷渡有增无减。海地、洪都拉斯、危地马拉甚至乌克兰人,要么钻过边境墙,冒窒息风险挤进集装箱,要么沿毒贩走私路线,穿越沙漠、峡谷、海洋。高峰期每天上万人过境。

人要逃离贫困和战争,一堵墙终究无法阻挡。

墨西哥那侧,新莱昂州荒漠的仙人掌间,一座中资工业园半年内迎来150个考察团。老板们脚步匆忙,心神不定,徘徊在地图的巨大空白上。

七成“近岸外包”引来的投资,都到了这个边境州。在该州首府蒙特雷,温州老板郑飞运营着三家卫浴工厂,本地黑帮负责所有陆运,包括装柜装箱。我问他这里有什么好,他说偷渡方便,离边境只有200公里。

开玩笑的。我生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鬼。但我的货得能去美国。

于是转身向大海走去

1

1999年,郑飞第一次到蒙特雷,中餐馆外,三个小年轻围拢,把明晃晃的刀抵在他腰上。他们对他喊“罐头”“罐头”,要钱的意思,见他没反应又说“dinero”,也是钱的意思。

郑飞嘴里叼着根烟,慢慢把手举过头顶。他饭后烟瘾犯了,钱包在饭店,店员熟练地抄起锅碗瓢盆菜刀冲出来,轰走三个劫匪。

那年11月,中美在“入世”谈判桌上对垒第25轮,中方将行军床搬到了外经贸部。六天六夜的鏖战,碰上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总理却出席拍板。当天下午,两名美方代表挤进女厕所隔间:

报告总统先生,世界上最伟大的谈判结束了。

后来双方代表回忆,如果不是那么恰好,赶在2000年美国大选和次年“9·11”之前,协议原本可能推迟五年,甚至十年。历史落定以前,也是枝杈无数的路口。

郑飞是典型的初代外贸人,97年大学毕业,从农村信用社贷了两万七千块创业,在广交会门外接到第一单。他生产卫浴产品,2001年起给西班牙企业贴牌,次年买下一个美国品牌。

他自己是销售,满世界飞,背包永远装着计算器和电子秤,抓起40美金的意大利水龙头,哐地一称,两公斤。一段贯口噼里啪啦报出材料、把手、抛光、电镀、包装、运费、安装价格,报价15美金,等对方目瞪口呆,他再拍拍胸脯:

人家保证五年,我也保证五年。

飞机舷窗外,南美大陆金光闪闪,最大的城市是巴西旧都圣保罗。90年代末,就有温州瓯海人在那卖鞋,租下商店最靠外两个柜台,不讲价,客人排队给钱。郑飞看老乡每天收4万块雷亚尔(当时约28万人民币),“一双鞋子赚一百块啊,我马上爱上了巴西。”

从圣保罗到里约热内陆,劫匪拦下大巴,让每个乘客自己报数掏钱。郑飞带着400雷亚尔,轮到他,递上4张100,劫匪找了他50。

“抢得多有格调,我觉得挺好。”

他当时太年轻,还不了解什么叫魔幻现实主义。千禧年前后,伴随中国商人涌入,一个货柜的过路钱从35万元飙到200多万。

郑飞在巴西注册公司,计划建厂,结果货柜接二连三只能白送给海关。他觉得此地深不可测,卷铺盖走人,两年后跑到智利设仓库,刚把市场做起来,又签错协议,被当地合伙人挤走。

那个时候,出海还是冒险家的事,尤其是到拉美。这片大陆盛产贸易保护主义,曾被世界银行评为第二难进入的地区,仅次于撒哈拉以南的非洲。

2012年左右,做内服工厂起家的王慧钰,也被巴西2亿人口吸引。她学到的第一课,就是不要把货物都放在一个集装箱。

该踩的坑还是少不了:申请身份被台湾中介骗,开公司被巴西法人转走300万,税务查账要罚上千万,客户收完货不给钱,海关扣货一整年。

有天晚上,仓库砖墙被人凿个大洞,第二天陌生来电说,货在我这,你要花多少钱买?

又过了十年,新一波同胞们涌来开店,勤勤恳恳发货,一个多礼拜后,开始被投诉货还没到。他们遇上了假物流公司,每天上门取件,“噗”一下消失。

2

黑格尔在《历史哲学》中说,尽管中国靠海,尽管中国古代有着发达的远航:

但是中国没有分享海洋所赋予的文明,海洋没有影响他们的文化。

现在,这句话真的要过时了。

今天的圣保罗仍然盗贼当道,墨西哥一签难求,但也拦不住中国访客蜂拥而至,拿着日本签、英国签、申根签。

去年11月初,敏哥从国内先飞美国。拿别的签都可能被遣返,但只要从美国出发,就能丝滑入境墨西哥。他是株洲人,41岁,土木工程专业,上上一份工作是爆雷房企的合同履约监督。

2022年,眼看楼塌了,他转型建厂,干完一单再没开张,好在去年9月底,这家海外工程公司接到新项目,把他招了过来。

11月初,敏哥来到地球另一端,总结过去四十年,“选择比努力重要”。他不会西班牙语,但几年前办了美国旅游签。现在国内美签预约,得排到四五个月后了。

敏哥给一家国内车载镜头供应商装修厂房,甲方应特斯拉要求,速速来墨。他抵达的同时,临工集团正投产50亿美元建厂,加上徐工和中联重科,中国高空升降车三大巨头齐聚墨西哥。最密集的还是汽配厂,各种喷涂、电控、轮胎轮毂企业,用铁围墙围住自己,形成一个个独立王国。

从蒙特雷市区向北开一个小时,曾经是当地Santos家族的养牛场,也是绵绵沙漠的起点,现在是华富山工业园。

一个香港家具企业首批在那落脚,为了绕过贸易战加征关税,他们先是在泰国买了工厂,在越南建了一家,又跑到乌克兰买了一家,然后战争爆发。新冠大流行期间,国际航运价格直接乘以五,他们发现自己的所有工厂:

都位于太平洋的错误一边。

墨西哥与越南有点像,很多中国企业跟着链主被动出海。2023年,在越南做投资咨询的朋友忙得脚不沾地,“在国内,上市公司到哪儿投资,可能省委书记都能见到。这边一个园区光中国上市公司都好几十家,人家也明白,你是不得不来。”

去年8月,墨西哥上调392个海关编码的进口关税,挡风玻璃及其他车身附件调增10%,钢铁、铜铝、金属、橡胶、化工等调增25%。

受直接冲击,一家汽车五金零部件企业虽然没有客户直接要求,也自觉地来这里建厂,要两年内投产。

国内卷到尘埃里,某车企账期9个月,动不动压价百分之二十。一些厂家抛弃部分现存产能,靠近北美市场。

最近有部电影说:

时代列车呼啸向前,车轮底下总得有人增加摩擦力。

3

墨西哥国旗风格写实,老鹰叼着蛇,一脚踩在仙人掌上。

敏哥戴着墨镜和草帽,开一辆红色丰田,到蒙特雷东边上班。阿波达卡小镇到处是厂房,到处是货柜车,路却坑坑洼洼,可能比他岁数都大。

他提着两瓶大可乐,抱着披萨和薯片,都是为工人们准备的。工期四个月,要把2400平毛坯厂房改造成恒温恒湿洁净车间,甲方计划一完工就试运营,打样发往美国。

墨西哥超级工厂还遥遥无期,但承诺的巨大订单量,让他们匆匆签下十年租约,先给美国工厂供货,同时买地建厂。

敏哥来了才明白这活不简单。每逢周一周五,工人出勤率只有八成,总有人喝多了没缓过来,所以他得格外重视群众工作,可乐薯片摆上,舞曲放起,发动工人介绍父老乡亲。

2017年在墨中资企业寥寥80家,五年后超过2100家,直接推高用工成本。工人工资水平与国内相近,效率却只有三分之一。敏哥已经被逼得自己操作高空升降车和叉车,最近又打算学电焊了。

墨西哥的混凝土1100~1200块钱一立方,国内的三倍;请一台吊车每个月8万多(不含周末),国内的四倍。

为了控制成本,80%材料是国内采购的,从钢结构到空压机,前后装了十几个货柜,在海上漂20多天到墨西哥曼萨尼约港,又赶上周末、圣诞和元旦连着放假,从敲定采购需求到拿到货,一个月过去了。已经算是幸运了。

在国内,这种拖沓是没法想象的。

2021年,在广州做跨境电商的黎良柱,因为拉美市场迅速起量,到墨西哥城附近注册公司,把运营和仓储放在当地。

他现在在号称“南美eBay”的美客多上有15个本土店,主营厨具、家具和户外用品。也是这年起,中国卖家涌入美客多,货物一度挤爆官方仓。

最近黎良柱的店空了大半,没货卖,4个月前到的货柜还没提出来。

原因有点荒唐,去年5月,曼萨尼约港海关一个副局长横尸高速公路边。他刚上任就对打击芬太尼表了态,随后成为两年内这个港口第四个被谋杀的官员。港口是两派毒枭的争夺焦点,副局长死后,军队接管严查。

谁会想到,中国卖家的命运,居然和贩毒集团连在一起。

在电商的最后一片广阔蓝海巴西,王慧钰从美客多开始做线上,2022年入驻亚马逊和虾皮,去年加上了速卖通,主攻摄像头,智能面板、电吹风等小家电,她的上百个供应商集中在深圳和浙江。

她做了很多准备,国内公司采购、选品、运营,巴西公司负责线下地推、仓储和发货。做货代的本地合伙人搞定清关,公司仓库和警察局联网,实时视频监控,付费让便衣值守大门。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前不久,王慧钰公司的一辆货车在高速追尾,本来只是小事故。但公路边漫山遍野的贫民窟涌出居民迅速围住了现场,人们像取快递,将一车价值两百多万的衣服袜子内衣裤,统统搬回家。

有些东西很快出现在网上,总经理跟警察顺着网线找过去,要回小部分,其余早已汇入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

王慧钰语气平静,南美市场就是个热带丛林,哪怕没有突发事件:

一年损失个200万,我觉得正常。

4

作为“外资”的二十五年里,除了南极,郑飞在每个大洲都做过生意。

十年前,他想取道中亚通往俄罗斯和乌克兰市场,因为独联体内相互免征关税,无需“灰色清关”。

“灰色清关”起源于90年代,第一批温州、福建和东北商人带着廉价轻工业品到莫斯科去,海关允许的一站式本地货代服务,很快发展成盘根错节的“灰清”,零几年俄政府几次突击查封,每次没收六七千个集装箱。

老乡们倾家荡产,爬上天台。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

在墨西哥,郑飞看到有中国人赚了钱,请了保镖,还娶了本地老婆,最后被老婆的情人杀了。

他明白了,在外面要学会借东风。在西班牙、约旦,他把客户发展成合伙人。在中亚,他把公司原来的总经理和三十多名技术人员派去建厂,大股东是某高官,二话不说批了2000多亩地。

那里民风淳朴,路不拾遗,而且成本极低,工人月薪150美金,一度电9分钱,而且(实操中)没有《劳动法》。一切顺利的时候,他的大股东突然出手,一句话,就把合资企业变成该国的央企。

我们这些几亿几十亿的(生意),像个蚂蚁。

可蚂蚁的生命力是最顽强的。哪怕南太平洋那些不知名的小岛上,只要有人,就能见到华商。14亿人的蓬勃欲望,稍微溢出去一点,就是惊涛拍岸。

此刻,越来越多人游离在海岸线上:如果我能渡过低潮,绕开沉船暗礁,海的那头,会有新大陆吗?

2024年,敏哥在墨西哥的建厂潮中找到容身之所;黎良柱要做品牌店,进一步把国货销往智利和哥伦比亚;王慧钰说她非常乐观,因为通往巴西的海图稀缺值钱;郑飞在考虑去美国开黑灯工厂,因为机器没法成立工会。

大家都有光明的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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