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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教授的思考:《繁花》为什么只能诞生在上海?

  01.

  上海被称为魔都,她是阴性的,魔性十足,就像《繁花》中变化无常的上海女性。

  上海又是阳性的,柔中有刚,在血脉中继承了江南侠客鲁迅的基因,每每在历史紧要关头,会站出来,扭转命运的齿轮。

  一个有阴有阳、刚柔并济的国际大都市,究竟如何揭开她的神秘面纱,从历史与现实的轨迹中,窥见其真貌呢?

  还是从电视剧《繁花》说起吧,繁花热让这个冬天的魔都有了些微的温度,黄河路、进贤路、和平饭店打卡的民众络绎不绝,向不朽的传世小说作者金宇澄致敬,向成功改编为电视剧的王家卫致敬,向这座魔幻的城市致敬。

  精读过小说《繁花》的文青,会不认同王氏连续剧,因为王家卫抽取了小说中的只言片语,演绎了繁花中的一条脉络、一个时间、一个空间。有记忆必有遗忘,小说中那么多精彩绝伦的片断都被阉割了,文青们如何不心痛?有一种被玩弄的感觉。

  从985名校毕业的新上海精英们,也看不懂电视剧《繁花》。她们对魔都的想象,来自于王安忆的《长恨歌》、陈丹燕的《上海的风花雪月》和邵艺辉的《爱情神话》,充满了传奇、高雅和罗曼蒂克,那是一个空气中都带着玫瑰花香的楚门的世界。

  王家卫让她们失望了。看到的是黄河路上残酷的商战、进贤路里小市民的撕逼,还有上海小女人的咋巴。

  这是魔都吗?这是梦幻中的东方巴黎吗?

  然而,老上海人认王家卫。从游本昌、马伊琍、陈龙这些满口俚语的乡音中找到了熟悉的烟火气。魔都不只有霓虹灯和梧桐树,还有霓虹灯光亮照耀不到的亭子间、七十二家房客,为一毛三分钱水费分摊不均而打官司,吵得昏天黑地。

  王家卫拍出了另一个上海,一个野蛮生长期的上海,一个小市民的世界。

  这样的野蛮生长,历史上曾经有二期,第一期是清末民初,第二期是上个世纪90年代,也就是魔都的二次开埠。

  三十年代的海上旧梦,今日魔都的婀娜多姿,其前世今生皆源于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狼性。文明的父亲,便是野蛮。

  上海是小资的天堂,也是小市民的世界,充满了烟火气和市侩味。每一个地道的上海人,都有两张脸:浪漫的小资和功利的小市民。缺了一面,都不是典型的上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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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片来源于Unsplash @Yiran Ding

  小资是雅,小市民是俗。但魔都的文化,正是在雅俗之间:为雅为俗,化俗为雅,雅俗共赏。

  老上海人在《繁花》的字里行间和飘忽的镜头夹缝中,认出了自己。

  冰火两重天。《繁花》热,只是在老上海人中燃烧,而为新上海人所不解,更被全国观众冷遇,不奇怪。因为他们不曾经历过那个野蛮生长的岁月。而老上海人,在《繁花》中看到的,是记忆中的城市成长史,也是刻骨铭心的亲身经历。

  在外滩、新天地和陆家嘴打卡的外地游客,居住在联洋社区、仁恒滨江和古北新区的沪上新贵,也生疏于《繁花》的小市民世界。新的社区彼此陌生的独立生活,消解了石库门里弄相爱相仇的邻里关系——这正是《繁花》中葛老师的租客们的真实相处。而老上海人的童年记忆,被王家卫残酷地唤醒了,既亲切,又残酷。

  不同空间的上海,不同时间的魔都。假如说王家卫有什么BUG,他的空间感是对的,错的是时间感。王导对上海的空间元素有超一流的直接把握,但对九十年代的上海毕竟生疏隔膜,剧本是上海女生秦雯编的,但还原到屏幕上,墨镜王唯有靠《上海滩》式的港味民国想象魔都的第二次开埠。

  他毕竟是聪明的,设计了一个小说中没有的爷叔。这个爷叔,是民国时期跑交易所的生意人,也是上海商业精神的肉身。他是和平饭店的常客,也是这所城市的主人。曾经沉寂了半个世纪,借着上海二次开埠的春风,重新杀回了远东第一大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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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片来自剧集《繁花》官方微博

  爷叔这个形象在《繁花》中是画龙点睛,因此让电视剧有了灵魂。他将民国与90年代的上海链接在一起,跨过中间的歧出阶段。没有爷叔,便没有黄河路的宝总,而没有宝总,爷叔在精神上也是死亡。这两位上海商业精神的代表,将新旧上海,全线贯通,有了一部穿越时代的直通车。

  难怪网络上出现了一张爷叔背影的图片:2024,祝你有一个爷叔。

  爷叔就是上海历史的化身。一个城市,有好的基因、好的历史,在城市竞赛起跑线上,不用抢跑,就等于赢了半个身位。

  要论改革开放的年龄,深圳要比上海早一个年轮,但它的前世是一张白纸,虽然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然而,既在空间上缺乏迂回,也在时间上少了一点纵深感,没有过去,匮乏底蕴。

  深圳也有爷叔,那是隔壁的香港。然而,那位爷叔,如今自己也失去了方向,要靠深圳自己闯天下。要论闯,深圳永远领先时代,80年代是来料加工,21世纪转型为中国的硅谷、民企的中心。纵然深圳经济上驰骋天下,文化上依然年轻幼稚。经济的崛起,一代人足矣,而文化的大都市,非三代人之后不可。

  比较深圳,上海的崛起,虽然晚了12年,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人们只看到浦东陆家嘴的摩天大楼、金桥、张江的高科技,其实,魔都的最大魅力依然在浦西,在外滩的万国建筑博览会、梧桐区的高雅街区、新天地的时尚地标。

  那就是独一无二的文化底蕴。这底蕴,正是爷叔所象征的近代的上海。

  02.

  那么,近代上海,给魔都的二度开埠和崛起,留下了什么样的城市文化传统呢?

  作为一座口岸城市,上海的诞生和崛起,就是全球化的产物。就像外滩有万国建筑、梧桐区有法式别墅,影响上海的外来文化也非常复杂,有西洋的英国、法国、俄国、美国和犹太的文化,也有东洋的日本文化。世界上各种异域文化云集上海,共同塑造了近代上海的城市文化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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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片来源于Unsplash @Yiran Ding

  上海的城市文化型塑,公共租界代表的新教文化和法租界代表的拉丁文化,是两个最核心的外来元素。

  新教传统在上海城市精神中最为突出。在中国人当中,上海人对工作最为敬业,非常拼命。上海的城市节奏,要比其他城市要快很多,许多新移民到上海来,最初碰到的最大困难,不是饮食吃不惯,而是生活节奏和心理节奏太快,跟不上。甚至走路节奏也跟不上。

  上海人工于算计,处处体现出细微末节中的精明。这个精明,就是马克思·韦伯所说的工具理性。朱镕基当年在上海当市长,批评上海人精明而不高明,小地方算得很精,但在大的价值目标上,未必高明。

  在国人当中,上海人相对来说最有职业感,讲信用。新教传统不仅上海有,香港也有,但与上海相比较,香港只有一种新教精神,却缺乏另外一种文化的平衡。这就是上海拥有的天主教拉丁文化。拉丁文化的浪漫、超脱、伤感、颓废,与基督新教中的理性、世俗有很大的反差。上海人有小资情调,很大程度上渊源于此。

  在上海人的血脉当中,有紧张的一面,又有潇洒的一面;有世俗的一面,又有超脱的一面。一张一驰,颇有平衡感和对冲感。

  近代上海的文化传统,虽然洋风很盛,但依然有自己的本土传统:明清以来以江浙为代表的江南文化。江南文化,有两个特点,一个是清代考据学派所代表的理性传统,另一个是苏州评弹、绍兴越剧为主流的才子佳人传统。

  江南文化的这两种传统,近代以后与外来的西洋文化有奇妙的对应:考据学派的理性传统与基督新教文化结合,形成了上海人特有的理性、世俗和实干精神;才子佳人的浪漫温情与天主教拉丁文化化学反应,使上海人对生活比较细腻精致,懂得生活,享受艺术,日常生活审美化。

  在《繁花》之中,魔都文化的张力,在阿宝、玲子、汪小姐那里,表现得淋漓尽致。时光过去了大半个世纪,城市的基因,依然顽强地代代传承,唯有上海才是魔都,唯有上海人才有魔幻、古怪的性格。

  03.

  进一步追问的话,上海的城市文化性格,究竟是什么?

  作为一个对这个问题有过研究的城市游走者,我的回答很简单,三句话,十二个字:海纳百川、与时俱进、务实浪漫。

  先说海纳百川。

  上海文化包容万象,八面来风,中西兼容,南北通吃。作为一种洋径浜文化,不中不西,又亦中亦西。上海文化,一字而蔽之,那就是一个“海”。海何其辽阔,何其博大,容纳得了百川。百川入海之后,就不成为川,而汇合成一个文化大海。白昼夜晚,千变万化,美仑美奂,魅力无穷。

一位教授的思考:《繁花》为什么只能诞生在上海?

  △图片来源于Unsplash @Liam Li

  就像纽约,上海是一个移民的大熔炉,文化的大熔炉,所有的地域文化、宗教传统和高级文明,到了上海之后,互相渗透,互相影响,最后都一一失去了其本真,演化为极具都市风格或东方神韵的“海派”。海派西餐、海派西装、海派英文(洋径浜英文)、海派川菜、海派京戏,皆是外来文化被融合、被改造的典范。

  上海这个口岸都市,有很强的吞吐能力,胃口奇好,可以吸纳各种互相矛盾、对立冲突的文化,拿来主义,来者不拒。又有同样强大的消化能力,化腐朽为神奇,或化神奇为腐朽,将各种不相关的元素混搭,做出一道有风味的海派大餐。

  上海是一个展示的大码头,又是一个文化的搅拌机,见多识广,眼光挑剔,又宽容并畜,点石成金。上海文化的优势一是开放,二是杂交。开放加上杂交,便有创新。

  北京容纳得了异己,各种多元文化、区域文化可以在京城以原生态的方式独立相处,互不相关,又彼此竞争。上海文化的向心力很强,各种亚文化来到上海之后,都被魔都改造同化。

  上海文化的缺点是没有特点,没有独一无二的东西,一切都似曾相识,又有点陌生;然而,没有特点本身,又是上海的最大特点。

  再说与时俱进。

  上海的两次开埠,都是在全球化浪潮、向国际开放中求生存、图发展。上海的成功之处,在于抓住了时势。上海人最懂得时势,识时务者为英雄。

  时势常新,外部的空间与时间变化了,时势也会随之发生变化。上海处于国际化的前沿,立于不败之地的法宝便是顺应时势,不断求变、求新、与时俱进。

  上海人很少恋旧,拘泥于传统,对新的东西、新的观念总有跃跃欲试的兴趣,愿意走在时代的前面,喜欢把握潮流、领导时尚。上海永远是中国的时尚之都,在明清时代的江南文化之中,已有此端倪。到晚清民国,其摩登时尚,不仅独步神州,而且领先东亚,笑傲世界。即使在清教徒精神弥漫的革命年代,上海依然不脱时尚的本色,擅长在整齐划一中把握个性,上海产品当年在封闭的环境下畅销全国,靠的就是这些小伎俩。

  第二次开埠以后,与时俱进的精神传统更是显露无遗,所有的文化、观念、建筑与商品,都要同全球最先进、最时髦的水准接轨。它成就了上海的摩登、时尚和辉煌,也让上海文化流质易变,缺乏底蕴;灵活有余,定力不足。有见世面、识大体的小聪明,而缺乏北方古城那种自信、稳重的大气象。

  最后是务实浪漫。

  海派文化扎根于日常生活之中,海派是世俗的,也是务实的。上海人像英国人一样,不喜欢高谈阔论,不喜好抽象的理念教条,他们从生活中来,更相信经验,相信日常生活升华出来的常识理性。

  上海人永远做的比说得多,信奉的是拿实实在在的“货色”出来,而不是在话语上抢得优势。上海人是实在的,靠得住的,他们不轻易许诺,一旦承诺,会认真地去兑现。

  上海具有国内难得的职业精神,将平凡的职业视为志业,在繁琐的俗务中做出美感,做出情调,做出诗意。在这一点上,上海人又象法国人,不满足于平庸的日常生活本身,总是在追求世俗背后的浪漫、实用背后的格调。

  上海人身上流淌的是明清士大夫的精神血脉,日常生活不一定奢华,但一定是精致的;情感或许不真诚,但一定是浪漫的。上海人注重形象,注重包装,注重外在的那层气质、品味和格调。

  上海的务实,是布尔乔亚精神的体现,上海的浪漫,是波希米亚人的风格,但极端的资产阶级和流浪文人的精神,极端的英格兰和法兰西传统,在上海又偏偏吃不开。上海不是一个走偏锋的城市,上海时尚,但不前卫;上海叛逆,又不偏激。上海城市精神的中庸性格和中道哲学,淘洗了那些偏激的传统,留下了中间的市民文化和小资文化。

  市民阶级是务实的,小资文化是浪漫的,而这两种文化性格在上海又没有绝对的界限,在最典型的上海人之中,务实与浪漫,兼而有之,相得益彰。上海男人的可敬与上海女人的可爱,皆渊源于此。

  04.

一位教授的思考:《繁花》为什么只能诞生在上海?

  △图片来自剧集《繁花》官方微博

  《繁花》的上海,非今日之魔都也。经过30年的风花雪月,上海已经从野蛮生长变为温文尔雅,气质非凡。如同上个世纪30年代的魔都,暴发户摇身一变为都市贵族。

  上海曾经是中国的文化中心,1949年以后,平调到北京。历经80年的演变,文化中心的C位又向南方倾斜,回到了黄浦江边。孔雀东南飞,许多科技、人文、创意和艺术精英从北方南下,驻窝在张江、前滩、徐汇滨江、苏州河畔。

  倘若将北京798艺术区与上海龙腾路的众多美术馆做一个比较,就会发现,那是两个年代的落差。前者只是20世纪的先锋,后者代表了21世纪的最前沿。

  曾经一度沉沦的海派文学、影视,这十年开始苏醒。小说《繁花》横扫各大奖项,金宇澄奖杯拿到手软,电影《爱情神话》、连续剧《繁花》成为上热搜的现象级作品。

  走红的影视剧带动了魔都的city walk。传统的南京路、淮海路、城隍庙不再吃香,武康路、愚园路、黄河路、进贤路成为新潮青年新的网红打卡地。

  不过,这些仅仅是魔都魅力的皮毛。上海这几年之所以引起全国、全球的瞩目,另有原因。

  那就是2022、2023年的上海。

  2022年春天的魔都,即使在极端的处境之下,处于困顿中的上海人依然不失生活的镇定与优雅。而年底冬天里的一把火,与春天处在同一条因果链上。假如没有春天的冷冽,便没有冬天的燃烧。

  不过,魔都经常被各种对立的意识形态作过多的政治解读,会让真正懂上海的看得啼笑皆非。

  魔都不是帝都。帝都从上到下、从头到脚、从左到右,布满了政治细胞。而魔都,是文艺的、社会的。这座城市,就是一个阴性的存在。魔都的女性,要比上海男性,更值得尊重。

  即使抵抗,也是优雅的文化抵抗。2022年的春天,最让全国人民看得目瞪口呆的,是静默中的一个场景:一位男士在小区理发,交响乐团的小姐姐演奏小提琴为他助兴。既荒谬,又高雅。因为高雅,显得荒谬;因为荒谬,更显高雅。

  如此也可以解读2023年的上海万圣节和平安之夜。这种群体性的文化狂欢,在中国只可能出现在魔都,没有之一。

一位教授的思考:《繁花》为什么只能诞生在上海?

  △图片来自网络

  巨鹿路上,万物皆可COS,隐喻上海年轻一代的酒神精神;而静安嘉里中心那颗高达20米的圣诞树屋,则是魔都坚守全球精神的不屈象征。

  上海凭什么重新赢得了全国的注目礼?我的观察,发现有两个秘密,一是职场人士,另一个在年轻一代。

  上海集中了中国最多的商务高楼,也云集了全国最多的职场人士。这些白领与中产,是政治稳定的压舱石、国家进步的主推力,也是社会文明的中流砥柱。

  在20世纪末,改革的核心动力来自大学:致力于启蒙的教授学者和血气方刚的大学生。进入21世纪,逐步从校园移位于社会,从知识分子变易为职场人士。

  要说知识分子,北京领先于上海,若论职场人士,魔都则胜于帝都。这就是为什么这几年京沪风水变化的底层逻辑。

  中产阶级,不是一个财产的概念,更是一个结构性的存在,这就是现代化的核心要素:市民社会。中国没有任何一个城市,要比上海有更深厚的市民社会传统。其历史渊源,从工部局的侨民自治起步,弥散到全市,形成了上海市民的权利意识、自治传统。在上个世纪20、30年代,上海的市民社会和城市自治,达到了历史巅峰。

  在2022年的春天,静默中的上海市民,自发自救,许多职场精英站出来,担当团购食物的团长,接管瘫痪了的社区日常管理事务,应对各种紧急状态,无疑是民国自治传统的承继。

  市民比不上公民,不那么高大上、慷慨激昂,市民是庸常的,只关心日常生活中的柴米油盐;市民又是了不起的,不在乎抽象的正义观念,但会为自己的生存权利拼命。市民中的精英,也会拥有公共精神,像传统社会的乡绅那样,为民请命,提供公共产品。

  90年代初的《繁花》时期,宝总、陶陶、玲子、汪小姐们刚刚浮出海面,有市民,没有市民社会。经过三十年的积累,上海市民社会聚沙成塔,默默生成。

  你在魔都,会有这样的感受:高天滚滚寒流急,大地微微暖气吹。体制内外,是两重世界,两个季节、两个温度。

  市民社会是中庸的、保守的,中产阶级也是稳重的秩序中人。但当代魔都,除了职场人士的布尔乔亚传统,还有另一种年轻一代的波西米亚精神。

  去年的魔都万圣节狂欢,年轻人的集体COS,美得震撼了全国、惊动了全球。从2022到2023,一种以上海为中心的新人类文化,正在中国出现。

  老一代人像九斤老太一般,总是抱怨当下的年轻一代太丧、躺平、摆烂,恨铁不成刚。然而,新一代人的横空出世,另类挺身,让父辈一代大跌眼镜,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儿女们。

  他们是熟悉的,每到历史的关键时刻,总有年轻人热血喷涌;而老于世故的中年人,只是旁观的吃瓜群众;年轻一代又是陌生的,那种姿态、那种风格过于新潮,从未见识。

  不错,无论是千禧一代(1985-1995年出生)还是Z世代(1995-2009年出生),是当代中国的新人类。新人类,必定有新文化。这一新文化,在虚拟世界和万圣节,展现无遗。

  年轻一代是不在场的。他们有自己的人生避风港:手游、VR、剧本杀、动漫二次元……这是老一代人所陌生的虚拟世界。

  90后、00后又是在场的。疫情以后,各种大型演唱会、跨年庆典、CP动漫展,热得发烫,一票难求。宅男、宅女们纷纷现身,一展个性。年轻一代是矛盾的,越习惯于孤身面对电脑,在虚拟世界活出自我,就越渴望在现实世界的集体空间,以匿名的身份加入狂欢,暂时放下“小我”,全身心融入癫狂性的“大我”。

  万圣节的cosplay,正是将两个世界连接的最佳通道:在现实空间中演绎二次元、以活报剧针砭当下的内卷、用喜剧的方式悼念记忆中的悲苦。

  自发形成的万圣节盛况,不要以为是偶然的突发奇想,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每年两届的CP大会,就是平时的操练,而今已经持续了28个年头。从第一届的不到20个摊位,100个人参与,到去年五一节的第29届,已经是30万人次,各路COS大军,在最顶尖的国家会展中心竞相争妍。当全国的目光集中在淄博烧烤的时候,却忽略了这一盛会在一二线都市年轻人心目中的分量。

  无论是青年文化,还是cosplay,上海都扮演了龙头的角色。原本属于北京专利的波西米亚精神,随着沪漂的凝聚,也弥漫到了魔都。布尔乔亚文化与波西米亚精神在上海并非截然两隔:一个上海的白领,白天是被KPI的布尔乔亚,晚上可能是大胆叛逆的精神波西米亚人。肉身与灵魂,一个顺从,一个反叛,组合成早在应试教育中练就的双重人格。

  更重要的是,魔都如今有支撑青年文化的一整套新媒介机制:澎湃、B站、小红书。上海没有腾讯、美团、百度、字节跳动、阿里巴巴这样的互联网商业帝国,除了一个外来的拼多多。上海人的野性不大,只是以专业的精神,专心做好一件事,在细分领域成为行业的老大。

  在都市报领一代风骚的世纪之交,上海的媒体输给了广州的南方系,更不必说与京城匹敌。到了网络媒体时代,上海弯道超车,澎湃、界面新闻、上观新闻虽然属于官媒,但接地气,不带官腔,为新人类文化在魔都的发育,提供了良性的舆论空间。

  直接形塑新一代文化的,是B站和小红书。如今B站所在的五角场,已经成为魔都青年文化的中心,带动了一批创意企业入驻。只要你在五角场地铁下车,迎面扑来的是荷尔蒙和多巴胺的青春气息。

  日前我应邀参加今年的B站百大UP主颁奖盛典,得奖者中有美国小姐姐、猫与老鼠动画师、殡仪馆化妆师、乡村小兽医,各种边缘人物,个个都是有几百万粉丝的up主。B站虽然经营不善,却创造了一个专属年轻一代的平行世界,具有十足的都市性格和青年胎记。

  主攻时尚、旅游、美食的小红书,更是都市雅皮士的天堂,它的受众主要是都市女性,与魔都的气质一拍即合;阴性、雅致,摩登。登录小红书,等于在上海city walk,即使身不在魔都,也是精神上海人。

  05.

  从《繁花》到万圣节,这就是上海的前世今生。

  假如没有前世的“繁花”,也就没有魔都今生的“万圣”;倘若不再有去年的“万圣”,曾经的“繁花”又有何价值。

  无论春夏秋冬,经历不同的季节岁月,黄浦江与苏州河,日夜流淌。一眼望去,依然是那条江、那条河;仔细打量,又不再是那条江、那条河。

一位教授的思考:《繁花》为什么只能诞生在上海?

作者 | 许纪霖,华东师范大学紫江特聘教授、历史系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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