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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士德的悲歌——中国前总理李克强访德二三事

摘要:中国前总理李克强骤然离世,可谓象征改革开放之后,中国一代知识菁英社会理想的黯然收场。并且,从某种意义而言,这也是秉持“太初有为”、努力改变社会,却最终理想未竟的浮士德式悲剧。旅德学者吕恒君记下李克强与德国的三次交集。

吕恒君评论文章:2013年李克强作为总理初次访问德国之际,其曾与默克尔总理于人文领域共同促成”德中语言年”(2013-2014)。在德国历史上,由于汉学研究颇为小众,且较为沉溺古籍与哲学,一些传统的研究者们甚至本身不会汉语。虽然这一情况自70年代以来有所改观,但89年天安门事件却造成普遍的汉学学生流失。

至李克强总理初访之时,学生数量虽随中国的经济发展而逐年回升、研究范围也逐步细化,但汉学界面对经济体量正在巨变的中国,尚未做好”中国能力”(China Kompetenz)的准备。而德国民间对于中国文化亦隔岸看花,仍然不乏隔阂与偏见。

为打破成见、鼓励两国民众首先学习对方语言,中德双方2014年于柏林艺术大学(UdK)举办了盛大的庆典。在盛典上,包括刚自中国返回的外交官家庭与即将赴华的商界精英们在内,大家特意以大合唱《读书郎》向中国知识阶层们遥以致意。在大家眼里,李克强这位新总理经历了中国的艰难岁月与百废待兴,并在在文革之后籍由知识与勤奋拔萃而出,亦正符合中国民间对于知识的传统敬重。

正如默克尔总理从未忘记自己出身的东德民众是如何渴望自由与富裕,李克强总理亦在上台之初把自己的执政理念概括为”行大道、民为本、利天下”。这份以”民之所望为施政所向”的民本情怀,既浸润着80年代显著的时代精神,无疑也是来自安徽贫困地区的一介书生成长为士大夫的典型情怀。

近几年来,中国政府在社会左右两派的制衡博弈之中,意识形态较为偏左,经济方面却又似乎难以说服自由主义右翼们”共同富裕”。结合当时语境来看,李克强总理所提醒的”六亿人月收入仅1000元”,似乎并非意在否定”脱贫”成果,而在于提醒各级政府以万家疾苦为重,将民生利益切实放于心上。

浮士德的悲歌——中国前总理李克强访德二三事

中国前总理李克强2014年10月10日访问德国时与时任德国总理默克尔举行新闻会

这或许也是其为何在艰难的三年疫情之中提倡实际的”地摊”经济。”地摊经济”虽然昙花一现,甚至难登大雅之堂,但却为苦闷的底层民众带来温暖明亮的人间烟火气。其所象征的自由、灵活与鼓励,当时极大地点燃了芸芸众生在严苛管制下的生活希望。

然而,遗憾的是:在六四以来一直回避政治改革的中国社会,一旦改革涉及权益分配、简政放权等深水领域,即需真正”刀刃向内”与”自我革命”之时,一介书生及其身后的技术性官僚纵有”断腕勇气”,也未必能撼动积重难返的结构性问题。这亦正如其所感叹:”撼动利益比撼动灵魂还难。”

刘霞赴德与Merian高级人文社科研究院

2017年7月,中国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刘晓波博士于狱中去世,其遗孀刘霞女士一身黑衣、向大海流放骨灰的凄凉场面触动人心。2018年5、6月间,旅居德国的流亡作家廖亦武公开了遭受软禁的刘霞女士忧郁症加重、渴望赴德治疗的绝望啜泣。时逢李克强总理7月9日即将再次访德,社会各界对此寄予极大期望。

包括人权组织Amnesty在内的各种社会团体均呼吁默克尔总理进行交涉,由德国诺贝尔文学奖女作家Herta Müller与廖亦武先生发起的请愿联署也广为流传。令人惊喜的是,刘霞女士果然辗转抵德并重获自由,并且是以意想不到的惊喜速度(7月10日)。即使是中共集体决定或有人质外交之考量,但还是有不少人认为这至少也是李克强通情达理、善于合作的一种表现。

浮士德的悲歌——中国前总理李克强访德二三事

刘晓波遗孀刘霞2018年7月成功辗转抵德并重获自由

如果说,在刘霞赴德过程中,李克强所扮演的角色外界还只能猜测。但此行过程中另一件鲜为人知的事实却是:在这次访问之中,中德两方除却在数字化、人工智能和电动汽车等经济方面的创新协议,还于总理府签署了一项于北大共建人文社会科学高级研究中心(Merian Centre for Advanced Studies in the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的重要协议。

由于众所周知的治理传统,中国社会在发展层面一向持有”重理轻文”的实用性功利主义。然而倘无思想之现代性发展,器物性的开发研究并不足以打造出一个现代化的社会。因此,由柏林自由大学牵头,在李克强母校北大打造人文社科研究中心,当时极大地鼓舞了深怀法治理想与法律情怀的中国法学家们,以及渴望在政治、宗教、文化等领域就社会共存问题进行国际合作的人文学者们。

而李克强本人的治理素养,亦可从其”法无禁止即可为”(企业)与”法无授权不可为”(政府)的对比观念中管中窥豹。其立足于现代法学与经济学,认同自由市场规律及公权力的节制。而倘若其能于社会层面平行培养出稳定平衡的理性公民,以顺应或促进渐进性的社会转型,堪比其安徽同乡李鸿章总理所倡导的纯粹工业化洋务运动更具时代意义。

然而遗憾的是:在贸易战、科技战等日益激化分裂的大时代风云之下,中德之间的种种合作愿景亦无可幸免地遭受各种冲击或质疑。在这一过程之中,由当时柏林自由大学副校长余凯思教授(Dr. Klaus Mühlhahn)在两国总理面前签署、并已牵头海德堡大学、哥廷根大学等多所高校投入准备的Merian Centre亦不得不中途搁置。这象徵着由中德开明知识菁英所努力推动的社会制度化建设的一项重大挫败。

对”铁链女”的共情与人权文明

2022年3月,在李克强担任总理的最后一次记者会上,其就《人民日报》提问的民生问题主动提起”铁链女”事件。”我们不仅为受害者痛心、也对此事十分气愤”的真情流露,不仅让人感觉到其真挚人性与深刻的共情能力,也为僵化麻木、强调”一锤定音”的官僚体制运转带来一股冲击。

和同期举行的中国首届冬奥会这一宏大盛事及宣传价值相比,”铁链女”及陆续曝光的被拐卖妇女,显然属于张爱玲及方方等市民文学笔下那些”被前进的时代冷落的生命”。即使五次官方通报自相矛盾、民众愤懑无奈,却也无法改变官媒的集体沉默。而李克强总理的主动表态,既是对”不要我了”等幽微绝望叹息的有力回应,亦是一场广泛的”社会授权”。

浮士德的悲歌——中国前总理李克强访德二三事

李克强在担任总理的最后一次记者会上就”铁链女”事件表示,”我们不仅为受害者痛心、也对此事十分气愤。”

正是在这样的”社会授权”之下,官本位系统中的部分中国官媒鼓起勇气登载或转发包括笔者在内的相关时评。并且最高法院、最高检察院及公安部等亦相继作出一些积极回复。

由于女权即为人权,从某种意象而言,”铁链女”代表的正是中国弱势群体在维护人身尊严或生命尊严途中,所遭遇的求助无门的艰难境地。由于此类悲剧常与社会陋习、利益关系、以及盘根错节的地方保护主义紧密相连,李克强在此强调的”坚决追责问责”等,无疑是对麻木不仁的公权力的严厉督促。

此外,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有其在记者会结束之际的”长江、黄河不会倒流”。在未来前景仍不明朗的局势之下,其关于中国”坚定不移地扩大开放”之承诺,或许不乏飞扬的书生意气。但这却坚定地抚慰了一些心怀迷惘、渴望改革开放与自由活力的普通民众;甚至也鼓舞了在时代的狭隙之中,仍然坚持反对孤立中国、不忍中国百年现代化进程被迫中断的国际”知华派”们。

结语及追思

作为来自”桐城派”故里安徽的一名知识分子,李克强于中国改革开放之初接受精英学府十年熏陶,并终在80年代的社会巨变之中选择官方体制,这令人想起同样出身法学博士、并曾长期担任魏玛公国行政治理的德国政治家歌德。

歌德终其一生,于晚年最后完成不乏自传色彩的悲剧《浮士德》:其从书斋走出,一生满怀”有为”,却不得不在外在世界的混乱阻力与虚无力量(梅菲斯特)的牵制之中,一步一步地经历现代化的建设挫败。

在一片虚幻的掘墓声中,浮士德误以为民众安居乐业的理想终于实现,从而发出”你真美啊,请停 留下来!”(Verweile doch, du bist so schön!)之最后感叹。而李克强总理在卸任时所言 “人在做、天在看”,亦仍然不乏”有为”之色彩。而今其骤然而逝,所象征的,仿若80年代最后的社会理想也烟消云散。但在普遍的伤感失落与不舍之际,”中国往何处去?”,却蓦然成为促使民众深度思考的一个契机。

浮士德的悲歌——中国前总理李克强访德二三事

歌德笔下,浮士德在梅菲斯特的带领下来到群魔乱舞的哈尔茨山

在这场个人与时代的双重悲剧面前,倘若中国因此而更加向着现代政治与社会文明的方向而奋然前行,或者官方与民众均冲破限制自身的思想桎梏、由此达成更为坚定的改革共识,则宛如浮士德博士倒地之时,仙女精灵们终究对其灵魂进行接引。

而中国百年的现代化试探努力、归根结底也终究不过首先沉淀为80年代的”思想解放”四个大字。正因如此,李克强最大的政治遗产,或许正是在于其不告而别而留与世人之深刻思想冲击–其将民本主义、民生主义等理念再次激活于世人面前,并令人回望沉思其壮志未酬的十年岁月。

而其所有的努力与挫败、以及最终悲剧性的结局,亦令人深深感悟到:”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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