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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婚青年在中国:有中年父母同时养育儿子儿媳和孙子

核心要点:

1.早婚在全国的分布有一定区域性,主要是在华北地区,比如河南,以及西南地区,比如贵州和四川。我们在贵州某村庄调研,遇到一对15岁结婚的少男少女,他们已经生了一个小孩,家里比较有钱,中年父母同时养育儿子、儿媳和孙子。

2.华北农村更多是父母相亲式早婚,遵循“相亲-订婚-培养感情-结婚-生育”的婚恋顺序,很多人选择早订婚不生育的模式。西南农村更多是自由恋爱式早婚,遵循“早恋-早孕-早婚”的程序。很多升学无望的青年男孩女孩谈恋爱,发生性行为,导致怀孕大量增加。

3.不论是华北早婚,还是西南早婚,早婚的稳定性都很差。西南农村21对早婚案例中,跑婚有7对,离婚2对。跑婚一般发生在男女双方为了家庭生计外出务工,两个人长期不在一起,或者其中一方又遇到了好的对象。通常有了新恋爱的女孩子便不再回到男方所在的家庭,因为没有结婚证,也不存在离婚的说法。

近日,四川泸州古蔺县15岁女孩订婚事件引发关注,据当地派出所:订婚是家长同意,女孩已回家。

和很多人印象中“年轻人不愿意结婚生孩子”不同,在中国很多地区依然有早婚现象。这些早婚男女很多都达不到国家法定结婚年龄,有的甚至未成年。

中国哪些地方早婚盛行?早婚青年们都在想什么?他们的婚姻之路顺畅吗?腾讯新闻知识万象对话南京农业大学人文与社会发展学院讲师尹秋玲,聊聊中国早婚现象。

对话嘉宾:

尹秋玲丨南京农业大学人文与社会发展学院讲师

腾讯新闻知识万象:在一般人印象中,早婚是很久以前才有的现象,怎么现在还存在?

尹秋玲:作为一个具有较长农业发展历史的大国,我国一直都有早婚的传统。早婚与传统农业社会的经济生产、家庭发展高度契合,在社会生产力和医疗保健比较低的传统社会,早婚有利于生育、农业生产和家庭的正常继替。我90岁的奶奶就是典型的早婚,她出生于上个世纪30年代,17岁便生下了第一个女儿,村庄中同辈的老人基本上都是早婚 。

进入高度工业化的现代社会,早婚并没有在我国完全消失,在一些地方,早婚甚至具有一定的普遍性和社会合理性,虽然不符合我国婚姻法,但是社会民众认为它是合理的。我们团队常年在农村调研,调研中我们发现,早婚在全国的分布有一定区域性,主要是在华北地区,比如河南,以及西南地区,比如贵州和四川。

2019年,我在河南某县农村调研教育时,遇到了一个正在上中职的17岁的小姑娘,当时她已经订婚,男朋友是父亲的朋友的儿子,也正在上学。她和男朋友是父母介绍相亲认识然后订婚的。我们问她怎么在上学的时候就这么早订婚,以后考上一所好大专的话,可以去更好的地方找到更好的对象啊。她说在当地,女孩子过了15岁就要抓紧相亲,挑好丈夫,可以先不结婚,但是一定要订婚,女孩子过了20岁,就相不到好对象。

2021年,我与团队在贵州某村调研,一共梳理了21对80后、90后和00后早婚青年男女案例。据当地村干部和中年人反映,早婚在00后、90后身上比80后更流行。当时村庄中有一对15岁结婚的少男少女,已经生了一个小孩,家里比较有钱,中年父母同时养育儿子、儿媳和孙子。

腾讯新闻知识万象:华北地区和西南地区的早婚现象背后的原因一样吗?

尹秋玲:总的来说,河南和贵州虽然都有早婚现象,但是产生原因和机制完全不一样。早婚在两地都有一定的比例,但并不是主流。

华北农村更多是父母相亲式早婚。

由于儒家文化影响深厚,华北农村家庭代际关系与责任伦理厚重,为子代娶妻生子,是父辈必须完成的人生任务,这比任何事情都重要。但因男女性别比失衡带来的婚姻挤压,产生了高度的婚姻竞争,催生了闻名全国的百万彩礼。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方面,父辈为了减轻彩礼水涨船高的压力,及早抱孙子完成人生任务,积极主动帮子辈张罗婚姻大事;另外一方面,男性子辈为了减轻婚姻经济压力,也愿意依靠父母早婚。

华北农村的早婚都是父子合力式抢婚,婚姻的形式基本上也是相亲婚,遵循“相亲-订婚-培养感情-结婚-生育”的婚恋时间秩序。为了减轻相亲与自由恋爱的张力,很多人选择了早订婚不生育的模式。

而当地有女儿的家庭愿意女儿早婚,部分是地方婚姻文化太强,如果不接受早婚,则女儿的婚姻价值会随着年龄的增加而递减,部分则是因为很多家庭需要借助女儿的彩礼来完成儿子的嫁妆。

西南农村更多是自由恋爱式早婚。

西南历史上作为少数民族走廊,儒化程度不深。家庭代际关系与责任伦理比较轻松,儿子能不能结婚是儿子自己的事情。当地人相信”父母的是背景,自己的才是江山“。子代有高度的婚姻主导权,只要自己愿意,父母一般不会干涉,父母对子辈的婚姻责任限于举办酒席。

当地子代的婚姻高度自由,对全国婚姻竞争与挤压感受不明显,婚姻成本也比较低,比如,彩礼嫁妆2-3万就可以。所以,近些年西南早婚增多,并不是因为全国婚姻市场挤压导致父母推动早婚,而是因为农村青少年现代化的自由恋爱行为的增加。

从婚姻的程序来看,与华北地区相反,西南农村早婚遵循“早恋-早孕-早婚”的程序。

腾讯新闻知识万象:为什么西南地区会出现早恋早孕现象?

尹秋玲:主要是因为农村教育质量衰落,加上网络手机带来的现代开放式的婚恋观念与行为进村,很多升学无望的青年男孩女孩有大量的“空窗期”在城市的酒吧、KTV谈恋爱,催生了性行为以及怀孕的大量增加。我们梳理的早婚男女基本上都是初中生或者中职生。他们在学校谈恋爱,在城市消费经济中发生性行为。

有人可能会说,怀孕了可以堕胎,也不一定要结婚吧。对父母而言,一方面根本管不住青年男孩女孩的恋爱与性行为的发生。另一方面,性行为的开放导致堕胎增加,这对女性生育能力损害较大,很多女孩子堕胎后无法生育,对当地社会带来了极强的示范效应。在生育依然是婚姻的必备选项下,父母为了保护女孩的生育能力,往往顺应早孕就结婚,不敢堕胎。

从这个角度来看,我认为新闻中四川泸州的女孩可能也是因为早孕走上了早婚。

腾讯新闻知识万象:这些早婚青年的婚姻状况如何?稳定吗?

尹秋玲:不论是华北早婚,还是西南早婚,在离婚的社会时代环境中,现代社会中的早婚稳定性都很差,甚至比一般的婚姻稳定性更差。

在上文提到的西南农村21对早婚案例中,跑婚有7对,离婚2对,还有2对是青年男孩女孩和他们的小孩完全由中年父母抚养。

跑婚一般发生在男女双方为了家庭生计外出务工,两个人长期不在一起,或者其中一方又遇到了好对象,进入新的恋爱关系中,通常有了新恋爱的女孩子便不再回到男方所在的家庭,因为没有结婚证,也不存在离婚的说法。

腾讯新闻知识万象:社会发展为什么不能改变这些地区的早婚观念?

尹秋玲:实际上,早婚不是一种观念,而是多种社会力量作用的社会结果与社会事实。从社会现代化的角度来看,也不需要因为其不合常理,而对某个地区的文化展开批判。这是因为,即便是同一个国家与文化社会系统,在现代化的发展水平与发展程度上,存在一定的发展堕距,也就是说不同的地方现代化的程度、内容与结果有差距。

现代化并非只会给人和社会的发展带来进步与福利,也会产生一定的不可阻挡的社会负面效应。比如,现代社会个体自由增长也会影响社会整合力。而且现代化的进步也并不是全面均衡惠及到每个地区与每个人,东部发达地区与西部贫困山区的人在现代化的感受上可能完全不同。

基于个体自由无限解绑而出现西南农村的早婚,从某种程度来看,有点类似于西方现代社会高度发展的后现代呈现。除了早婚,我们在当地还发现了一批不升学、不打工、不结婚,整日混迹在电竞酒店的街角少年,这与美国贫民窟的街角少年有一定的类似。

在我国快速、深刻、宏大的社会现代化过程中,所有的社会现象并非只受到传统或现代的单独影响。没有一个村庄能够逃脱现代化的影响,也没有任何一个村庄已经完全丢弃了传统。

腾讯新闻知识万象:如果早婚成为一个问题,那么如何解决?

尹秋玲:西南和华北地区的早婚都带来了婚姻的不稳定,对当地的社会秩序也产生了一系列不好的影响,尤其是西南地区的早婚跑离产生了相当比例的单亲幼儿、光棍男性、以及养完儿子又要养孙子的沉重的中年父母。

当地社会也认识到了这里面的风险与问题,比如, 我们访谈中一位86年的女性说:“我的儿子19岁,她说要给我带个女朋友回来,我一听就知道他们可能想结婚,我就对我儿子说,你可千万别带回来害我。“部分村庄已经经常开会要求村民管好自己的小孩不要谈恋爱。

这些问题怎么解决呢?

在我看来,化解西南地区早婚对当地婚姻家庭秩序带来的震荡,最为关键的是要提升当地农村青少年的教育水平以及教育发展空间,让他们在现代化的进步中获得改变。另外,还要加强当地家庭教育与学校教育,比如很重要的性教育,减少因怀孕而不得不结婚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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