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岁泥瓦匠大学毕业:多次投简历无果返回工地

7月到了天气炎热的季节,在淄博的一处建筑工地上,一个男人一边擦汗,一边熟练地做着他已经做了30年的工作。搬砖、推车、抹灰。他的工友看到记者,大声喊着:“又有记者来采访我们这位大学生了。”

这个男人叫郇政华,山东莱芜人,3年前,51岁的他拿起了高中课本参加了高考,在同年8月份,被济宁职业技术学院录取,引起网友关注。如今,“应届生”郇政华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在多次投简历无果后,他又回到了工地,再次成为一名建筑工人。他说,年龄是一道过不去的坎儿,自己今年毕竟已经54岁了。

郇政华现在在建筑工地做工

“我至今忘不了落榜的那天,我一定要弥补”

戴着安全帽,中等身材,腼腆的笑容,这是郇政华给人的第一印象。他告诉记者,他目前在淄博建筑工地打工,这份工作他已经做了30年,现在的心情和以前不同了,因为自己也是一名大学毕业生了。
郇政华是6月25日拿到的毕业证。拿到毕业证时,他内心非常平静,他说,自己之所以这把年纪参加高考,主要是弥补年轻时的一些遗憾。

郇政华的毕业证书

郇政华的老家在莱芜雪野镇,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家里有五六亩地。自从记事起,郇政华就经常帮父母干一些农活。但是这并没有耽误他的学习成绩,郇政华至今还记得他以549分的优异成绩考入了莱芜二中。当年能考上高中的人都非常少。

高中三年,郇政华的学习成绩还不错。但是,1987年,当20岁的郇政华从高考考场出来时,他就知道,自己可能考不上大学了。读高中的时候,家里条件比较困难,父母都是农民,家里姐妹三个人都在上学。当时他眼睛也有毛病,一直流脓,特别是高考那几天,几乎看不见。最后高考失利,他落榜了。

“我至今忘不了落榜的那天,我一定要弥补。”
郇政华每次谈到这里,内心都充满着遗憾。落榜之后,郇政华只得和村里其他同龄人一样,走上了到处打工的道路。父母供养弟弟妹妹读书,再供养自己复读,生活压力会更大。他收过酒瓶,干过小买卖,卖过粮食,还贩过几回煤炭,但都没干好。后来跟别人干建筑,从刚开始推小车、搬砖干小工做起,后面开始干砖工,后来又学了泥瓦工。学成之后,郇政华开始了在各个工地的做泥瓦工的人生。

1992年,25岁的郇政华结了婚,1993年、1998年,女儿和儿子相继出生。此后的二十余年,郇政华和身边的同龄人一样,忙着打工挣钱维持生计,供儿女上学读书。

“看到孩子们可以读书,我也想”

50岁这年,郇政华将儿子送到了青岛理工大学。女儿也在前几年考进了山东滨州医学院。作为一个农民工父亲来说,将一双儿女都供成了大学生,这是足以慰劳半生辛苦的成就。当天送儿子到学校时,他感慨万千,虽然自己没有读大学的遗憾孩子替自己完成了,但自己读大学的梦想一直在,他下定决心要参加高考。

他给自己定了明确的规划。他花了一周的时间,把初中的数理化英语等课本学完。然后第二步就是拾起高中课本,全部学习一遍。虽然多年没有接触过这些知识,但是他学起来并没有觉得很难。

虽然学习不吃力,但周围环境对他影响非常大。参加高考的事他没有告诉家人,怕家人反对。由于还得挣钱养家,郇政华只能边打工边学习,每天六点下班,吃完饭之后就开始学习,学三四个小时再睡觉,早晨比往常早起一两个小时,还有就是中午午休的时间,利用这些时间去学习。

“他从一开始学习,我们就觉得挺奇怪,都儿女双全了,还折腾啥。”老秦和郇政华是老乡也是工友,他说,工地上很多人对郇政华学习的行为并不理解,完全不明白他在折腾什么。不过老郇也不在乎俺们说他啥,大家平时喝酒,他也不参与,只是在那里看书。老秦表示,他觉得郇政华不容易,值得他学习。工友们不理解,郇政华也不会主动和他们解释。

当年郇政华进高考考场的时候,保安都不让他进,当他拿出准考证时,保安吓了一跳。他认为自己考得还算不错,考试后,他便回到了工地。因为工地上的活太多,错过了第一次专科报名。直到补录的最后一天,他让女儿填上了济宁职业技术学院。高考报名也是女儿帮忙弄的,她自始至终都以为父亲在开玩笑。2018年8月15日,郇政华收到录取短信,17日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别人上学都高兴,我只能选择隐瞒”

郇政华本想欣喜地宣布自己考上大学的消息,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家中人大部分都持反对态度。妻子杨翠第一个反对,因为自己去上大学,家庭经济收入就没有了。后来郇政华打着回淄博打工的旗号,带着录取通知书先去了淄博,然后才到学校报到。郇政华说,别人上学都高兴,到了自己这里只能隐瞒着。

2018年9月5日,是郇政华到学校报到的日子,他对这一天发生的一切都记忆犹新。自己每次都会被认为是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他说自己是学生,老师还是不信,最终学校在审核完档案后,学校给他免除了学费,还免费发放了生活用品。

站在一群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同学中间,郇政华显得格格不入。本来是偷偷到学校报名入学,但媒体的采访让他读书这件事彻底“暴露”。亲戚邻居们谈起这个事,有人语气中带着讽刺,让这让杨翠觉得难堪。杨翠至今无法理解丈夫的行为,认为他一直在给家里添乱。

妻子的不理解并没有动摇郇政华读书的决心。经过与妻子多次沟通后,他决定对妻子隐瞒实情,每次上学都是从莱芜老家开车到淄博,再去济宁,在家的妻子认为自己打工去了。

“其实我的成绩挺不错的”

大学期间,郇政华学的是建筑工程技术。他对这个专业非常熟,不需要费很大的工夫就可以学会。没上大学之前,我就能看图纸。

郇政华在校期间非常努力。他告诉记者,每次上课我都坐在最前面,周六周日的时候,同学们都出去玩了,自己去图书馆看书学习。他说,这三年基本上就是教室、宿舍、图书馆三点一线的生活。努力没有白费,有一门专业课叫《房屋建造工程学》,课程总的说起来是比较难的,当时100分的题,他考了98分,全系第一。郇政华说,考试成绩自己非常满意。

郇政华说,其他同学的年纪差不多和我孩子一般大,自己也就有了一个“华叔”的绰号。学习上的问题他会请教身边的同学,同样的,生活上的一些问题同学也会找“华叔”帮忙。
郇政华坦言,自己和这群孩子们并没有代沟,和他们在一起,自己就像回到了青年时代。

学校寒暑假期间,郇政华依旧选择去工地打工,每个月收入最多可以到1万多元,虽然半工半读的生活非常辛苦,但是,这三年的时间,郇政华没有产生过放弃的念头。

刘鹏是郇政华的同班同学,谈起华叔,他觉得就像自己的家长一样,一开始搬进宿舍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是宿舍里某个学生的家长,后来经过多次确认才知道他是来读书的。刘鹏说,华叔一开始的时候话不多,也不主动和我们交流。后来时间久了,大家混熟了,华叔也开始和年轻人打成一片。但他的课余时间总是在学习和看书,同学们叫他出去玩,每次都被他婉拒。华叔也是个非常爱整洁、安静的人,宿舍里的卫生他都会主动打扫,生活方面他也会经常照顾别的同学,无论是不是同一个宿舍的人,都非常喜欢和华叔聊天。

郇政华没事的时候最喜欢读书看报

“我觉得有这么一位同学挺好玩的,在他身上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刘鹏对于郇政华读书的行为表示支持,刘鹏现在已在一家建筑公司上班,他说,有这样一位同学,对自身工作也是一种激励。

2021年6月25日,郇政华在济宁职业技术学院领到了自己的毕业证书。拿到证书后,他跟舍友们一起在教学楼前合了个影。郇政华说,家里至今不知道他一直上学的事,更不知道自己毕业,所以家人的不理解一直持续到现在。
记者试图联系郇政华妻子及其子女,但电话处于关机状态。

郇政华同班同学的合影

“我上学也不是为了图啥,就是圆自己的一个梦。”

郇政华现在一天基本上都在工地上,中午有1小时休息的时间。7月12日,记者来到了郇政华租住的房子,这是一个靠近劳务市场的小院子,都住着农民工,大屋一个月100块,小屋一个月50块,郇政华和另外一位工友一起合租在大屋。

“我的床就在窗子边上,挨着窗子到了晚上凉快,大家聊天也热闹。”床垫的最上头,铺着他曾在学校中使用的蓝白色的床单,每当郇政华向别人介绍的时候,他一定说,这床单只有大学里面才有。

谈起郇政华,一起干活的兄弟们都十分羡慕,首先是被他这种精神感动,老秦说,看到老郇这么努力,真的感慨万千。咱们都希望自己孩子考大学过上好日子,别干咱这一行。没想到,就算是农民工也可以上大学。

“有人说我读大学属于资源浪费,也有人说属于不务正业炒作自己,这些说法我都不在乎。”他向记者坦言,自己同学在毕业后也向用人单位推荐自己,他认为,依照自己掌握的技术及知识,胜任一个技术岗位问题不大,但他明白,54岁的年龄估计没有一家公司愿意要。同时,对于电子产品,郇政华也不精通,一些需要网上操作的事,都需要拜托同学帮忙。

“我上学也不是为了图啥,就是圆自己的一个梦。”郇政华说,上学前后自己收入并没有变化,在经过几次找工作失利之后,他也决定不再找了。自己安心就好。

“我从不会后悔自己这三年的读书时光,对于自己来说,这才是自己完整的人生。”郇政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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