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移民记忆与农家日常,艺术能为乡村做些什么 | “艺术在浮梁2021”正式开幕

原标题:面对移民记忆与农家日常,艺术能为乡村做些什么 | “艺术在浮梁2021”正式开幕

记者 | 林子人

| 黄月

元和十一年(816年)秋,时任江州司马的白居易送客湓浦口,偶遇琵琶女,作《琵琶行》,诗言“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这里的“浮梁”即今日的江西省景德镇浮梁县。这一千古名篇里的细节佐证了浮梁悠久的制茶历史。景德镇在东晋时称新平镇,天宝元年(742年)改名浮梁,隶属浮梁县,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年)因出产的青白瓷质地优良,被以皇帝年号命名,沿用至今。时至今日,浮梁是一个被“山水青,青花蓝,浮梁红”三色点缀的好地方,然而外界对它的了解却寥寥。

近年来,乡村振兴工作在浮梁如火如荼地展开,“艺术在浮梁”是其中最新的一项尝试——这是一个运用“大地艺术节”核心理念及方法论,通过文化艺术带动乡村振兴发展的艺术项目。所谓“大地艺术节”核心理念及方法论,指的是“地域性艺术”,它有两个重要原则,一是“在地性”,即所有艺术作品都要基于本地的自然条件与文化背景进行创作,并且只属于这块土地;二是“融合性”,即注重融合“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构建观众完整的体验。

“艺术在浮梁2021”由瀚和文化实施,大地艺术节创始人北川富朗担任顾问,邀请26位艺术家创作了22个艺术项目。受新冠疫情影响,项目实施团队通过在线工作的方式邀请了三位外国艺术家参与创作。“艺术在浮梁”项目第一期在臧湾乡寒溪村、以史子园小组为中心辐射的周边区域落地,艺术团队征用了村民们闲置的老房子,户外的艺术展示选址也是不会影响到村民生活生产的地方。5月1日至6月1日,寒溪村将化作一间以全村为范围的、没有屋顶的乡村美术馆,指引外来者和本地居民探究这片18平方公里土地的过去,看到它的现在,展望它的未来。

史子园的移民生活史

4月底5月初来到寒溪村,恰逢采茶时节。村里但凡有大片的空地都被茶叶铺满,绿油油的茶叶在热度渐盛的日光下舒展,释放出迷人的香气——这些形状较大的叶片已不适合炒制成绿茶,却是制作红茶的上好原料。戴着斗笠的大妈拿着扫帚拨弄茶叶,注意到记者们好奇的目光,不无自豪地说这是今天自己刚刚采摘下来的劳动成果。这里几乎家家户户都种茶,极目远眺,整个村子仿佛被连绵起伏的茶园和坡度和缓的群山温柔地拢在怀中。

初来乍到者恐怕很难想象这般宁静祥和的田园风光是半个多世纪以来移居至此的人们一锄头、一锄头地开垦出来的。据生于1948年、祖籍浙江淳安的一代移民徐庭香回忆,“种茶叶也是后来我们地开出来再种起来的,老早只有一点点茶叶,到处都是草,得砍过才能进来的。”因新安江水库的修建,上世纪六十年代疏解出大量淳安移民,其中一脉的迁居地点是寒溪村。寒溪村史子园村民小组是1966年7月于浙江省淳安县威坪镇迁居至臧湾乡寒溪村的纯移民村小组,衡双公社春联大队的17户人家共74人,只随身携带基本生活用品,拼船搭车,不远千里搬迁至此。1969年出生在寒溪村史子园的王泉有听说过很多父母辈的艰苦往事,“刚移民过来的时候在臧湾,我们村里的几个德高望重的人到处考察。他们过来以后看到史子园周边全是沼泽地,沼泽边上长满了竹子,野兽也比较多,刚刚看到这片土地的时候,内心有点沮丧的,环境可想而知,为什么到那个地方去居住?”

这是那个时代的普通人为了国家发展义无反顾地做出的选择,但它背后的牺牲、艰辛、忍耐与勇气恐难以与外人道也。身为移民,他们需要在一个一无所有的新环境里用自己的双手重建新生活,他们的勤劳与踏实让最初对这些“移民佬”有着种种偏见误解的本地人渐渐改变看法,对他们刮目相看。距移民搬迁行动已过去55年,如今村里的移民生活水平普遍比本地人还要好一些,祖辈吃尽的苦变成了后辈的财富。一代移民的故事开始变成传说,就拿“史子园”这个地名来说,它的由来众说纷纭,原住民说它源自几百年前在此定居繁衍的史姓人家,移民则认为这个名字取自谐音的狮子园,是移民们为了纪念浙江老家的狮子山而取的。

移民的生活史与个体经验于是成为艺术家们的重要灵感来源。策展人倪倪、摄影艺术家霍城与插画艺术家于暘合作推出的粮仓特展《我·家·乡》用一种民族志的方式记录了一二三代移民的生活经历,展现他们对“家乡”的不同理解。由霍城创作的系列摄影作品聚焦村民的脸部与手部特写——岁月流淌在这两个人一生暴露在外时间最长的身体部分洇下痕迹,但他们的笑容却有一种异常动人的力量。于暘以霍城拍摄的村民肖像为原型绘制了一系列插画。插画的媒介柔化了真实人物的沧桑感,画中的村民全都伸展双手做奔跑状,朴素的农人立刻变得时髦起来,某种达观的人生态度亦呼之欲出。

《我·家·乡》艺术家:倪倪、霍城、于瑒 摄影:刘新征

邬建安延续了他从2016年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公共艺术项目《解放美猴王》开始的水墨拼贴实践。在《五百笔@浮梁》中,他邀请当地居民随心所欲地用毛笔在宣纸上画出一笔,再将这些笔画剪下来,拼贴成一幅形似杰克逊·波洛克抽象表现主义绘画的水墨拼贴画。在艺术家看来,每一笔都凝聚着一个人当时当地的心境,它们象征着浮梁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同屋的另一间房间里展示的是邬建安的装置作品《记忆的容器》:他从寒溪村居民的家中收集了各式各样的容器——水罐、脸盆、米缸——统一上色,安装在房间的四壁和天花板上,形成一个亮粉色的空间。这些容器曾在村民的生活中发挥重要作用,而今它们被褪去了原始功能,却在无声地述说主人们的故事。

《五百笔@浮梁》艺术家:邬建安 摄影:刘新征

《记忆的容器》艺术家:邬建安 摄影:刘新征

多媒体艺术家mafmadmaf以村民孙玉金的人生故事为灵感创作了多媒体装置作品《亚特梁蒂斯》。在孙大爷闲置的第二间房子里,他找到了书桌抽屉里的一本家庭相册,相册中的照片记录了他的女儿从出生到高中的人生阶段。mafmadmaf将他发现的照片和其他纪念物贴在了墙上,房间内的地板铺满了茶叶梗,房间中心放置了一个声音装置,观众拨弄竹制圆盘上的米粒,会发出模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水声召唤着屋主的往昔回忆——移居寒溪村后,他的浙江老家已随着水电站的建设沉入水底,当初搬到寒溪村后的新屋如今也已成为了旧居。

《亚特梁蒂斯》艺术家:mafmadmaf 摄影:mafmadmaf

艺术家向阳在茶园尽头两间废弃的临水屋子里驻扎创作《进化中的尘埃》。他用16种不同颜色的漆一遍遍刷墙,然后刻出当地的种种生活图景——陶瓷制作、村落移民和建设的历史、村民的生活点滴、灶头上晾晒的腊肉、村头闲逛的鸡鸭……刻墙时散落的碎屑与漆皮被收集在每个人物形象下面的透明的小袋子里。有意思的是,艺术家将创作过程也刻了下来,在对着屋外另外一件作品《半野花园》的窗户旁,他刻下了艺术家造园时种树的场景;房间里的另外一个角落,艺术家本人正在和前来视察的村领导和项目负责人交流。在向阳看来,“艺术在浮梁”和因为这个项目来到这里的艺术家也构成了当地历史的一部分,融入了村子的记忆之中。

《进化中的尘埃-史子园村的记忆》艺术家:向阳 摄影:刘新征

艺术家在浮梁

许多艺术家已有自己标志性的艺术语言与创作风格,来到浮梁后,他们的创作与当地历史文化碰撞出新的火花。

艺术家马良从2003年开始以摄影为媒介进行图片艺术创作,他擅长通过充满戏剧感的摄影及基于摄影的二次创作表现普通人的亲密关系。马良从2019年开始创作《青梅竹马照相馆》。他在网络上邀请夫妇、情侣发来二人小时候或年轻时的照片,用老照片合成一张现实中并不存在的超现实合影。这些“并不存在”的合影创造了一个平行空间,在那里,相爱的人皆为青梅竹马,一辈子都在一起,形影不离。

《青梅竹马照相馆》被放置在前文提到的村民孙玉金在史子园的第一座房子里。1969年,当时22岁的孙玉金因为结婚急需用房,村支书主动将自己的宅基地让给了他,还动员全村人帮忙建房。如今,这座房子已经是史子园最重要的历史地标之一——在这里,移民建村后的第一对新人结婚,开始新的生活。《青梅竹马照相馆》展出了65套作品,进入主屋,观众第一眼看到的是马良为孙玉金夫妇创作的合照。在那个虚构的时空中,没有远走他乡的不确定、矛盾和艰苦,只有温暖、愉悦和浪漫。

《青梅竹马照相馆》艺术家:马良 摄影:刘新征

艺术家文那以即兴壁画闻名,她擅长以中国绘画中的神仙造型虚构出各种新的神仙。在《签人计划》中,她将曾经作为理发店的空置端头房改造为签房,观众转动土地公“签喜”的滚轮获取签,签上画有各种土地小精灵“见见”,观众需要在村子里行走,寻找散落各处的“见见”壁画,获取签文,在寻觅过程中用双脚和双眼丈量史子园的空间,获得沉浸式的艺术体验。

《签人计划》艺术家:文那 摄影:刘新征

艺术家沈烈毅带来了四件作品,延续了他对通天爬行、巢穴和跷跷板等元素的探索。在《空游云行》中,他用竹条编制成巢,巢被置于树上,上下镂空,圈出一小片椭圆形的天空。竹制梯子穿插其中,成为支撑和连接的通道,邀请观众攀爬上去,与作品进行互动。沈烈毅表示,他的作品一直致力于探讨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不是自然的主宰,而是依附于自然而生的生物。“我希望人们可以通过我编的梯子和巢,感受到自然的关系,感受到圆洞里星空划过的感觉。”

《空游云行》艺术家:沈烈毅 摄影:刘新征

对沈烈毅来说,跷跷板的英文名称“seesaw”意味深长,“看见”与“曾经看见”似乎在强调坐在跷跷板两头的人面对面相视的重要性,但在他的创作中,他刻意阻隔了这种视线交流。他用芦苇植物和茶园工具房在跷跷板游戏者之间立了一面墙,以此表达他对“墙”这一隐喻的痴迷——无论它是显性的还是隐性的。

《跷跷板-工具房》艺术家:沈烈毅 摄影:刘新征

建筑师马岩松在茶山上放了一盏“灯”。那里是史子园的制高点,平时没有人会上去。仿佛为了给一贯被村民忽视的风景创造一个新的焦点,马岩松用半透的薄膜将山坡上的几颗大树包围起来。白天看,它像是一片掉落下的云朵;到了晚上,这个装置又变成了一盏灯,仿若一个轻轻摇曳的,五彩斑斓的梦境。

《灯》艺术家:马岩松 摄影:田方方

艺术能改变乡村吗?

“艺术在浮梁”从寒溪村起步,并将持续下去,以艺术为核心促进浮梁文旅产业发展,探索乡村振兴。从本次展出的一些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些有望延续到未来,改变村民生活的新可能性,无论是经济意义上还是文化意义上。

插画家TANGO将村民王泉有的屋子改造成了《泉有米酒酒馆》。王泉有传承了祖籍浙江淳安的酿酒工艺,他从2002年开始做酒,按照浙江祖传工艺,在花雕配方中加入花椒,制作20度左右的糯米酒。据了解,60%-70%的千岛湖移民都会做酒,但目前只有王泉有家还在运营中,泉有米酒在当地名气不小。TANGO告诉记者,在发现屋主有酿酒生意后,他立刻想到了开酒馆的主意。在两层楼高的房屋外墙上,他绘制了两个举杯痛饮的人——这是两个标准的农民形象,窗户是两人开怀大笑的嘴。屋内摆放了小酒馆桌椅,配以从浙江带来的竹灯,墙上悬挂了TANGO过往漫画中描述饮酒场景的作品。胡子和嘴巧妙地构成“发”字的财神爷也举着酒杯,邀请到访者来上一杯。

《泉有米酒酒馆》艺术家:TANGO 摄影:刘新征

《泉有米酒酒馆》艺术家:TANGO 摄影:刘新征

王泉有早已搬离了史子园,TANGO建议他回来开酒馆,颇有生意头脑的王泉有表示很有兴趣。“这是我们的第一阶段,如果有游客来,再把水接进来。这个产品打造好了,他(王泉有)就可以做。酒馆的名字就是王泉有自己取的。”TANGO说。

艺术家刘建华选择在史子园外废弃的水渠上呈现他的作品。水渠曾是村民获取生活用水的重要来源,九十年代的一场洪水冲毁了水渠,成为了一处遗迹。刘建华在水渠上树立了数个大小各异的金属制雨滴,暗暗指向水渠曾经的历史。这件作品有望作为一个纪念碑式的存在,长久地留在史子园。

《渠道-之形》艺术家:刘建华 摄影:刘建华工作室

刘建华年轻时在景德镇工作生活多年,从小就听说过浙江淳安移民的故事,此次参与“艺术在浮梁2021”,对他有特殊的意义。刘建华曾于2015年受邀参加“越后妻有大地艺术祭”,在这个“世界上最大规模的户外国际艺术节”中,他深刻感受到了艺术改变当地生活的巨大力量——参与艺术节志愿者工作的都是年纪较大的村民,他们对参展艺术家展露出的友善与感激令他动容,他发现对当地村民来说,艺术真的能够为他们带来快乐。

“艺术的功能是什么,艺术到底为什么而存在?我们今天把艺术放在乡村,能带来什么?我希望在这里也是这样,做到第二届、第三届,能够持续下去。因为文化和艺术是需要积累的,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让大家慢慢接受。”刘建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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